大典第二天，苏闲火了。


    火得彻彻底底。


    早上去膳堂打饭，他刚往窗口一站，整个膳堂静了一瞬，紧跟着一下围上来十几号人。


    苏先生！昨日台上那三句话，您是怎么瞧出来的？


    苏师兄，收徒弟吗？您看我这块料，悟性还行吧？


    都让让！让让！打饭的胖厨子掂着大勺，冲他乐出一脸褶子，苏闲是吧？今儿这勺，哥给你压得实实的！


    苏闲端着堆成小山的饭挤出来，走在路上又被拦了三回。有外门弟子双手递上名帖，恭敬请他得闲指点；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弟子红着脸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撒腿就跑，打开一看，半包枣糕。


    回到石屋，门缝底下塞着七八张拜师帖，还夹着两块干饼。


    其中一张帖子，字写得跟狗刨似的，说非要把自家表妹许配给他。苏闲翻过来一看，背面画了个猪头。


    他把那张帖子单独抽出来，压在了床铺底下。


    陈石带着十几个外门弟子守在门口，见他回来，齐刷刷一行礼：苏先生！


    声震屋瓦。


    苏闲手一抖，枣糕差点掉地上。


    道路另一头，赵峰那一伙人远远瞧见他，脚步齐齐一顿，扭头就绕路走；走出十几步，又齐刷刷回头，狠狠瞪他。


    那眼神，跟记了仇的小媳妇似的。


    大柱，苏闲把饭盆往王大柱怀里一塞，后山，躲清静。


    哎……哎，你等等我！王大柱叼着半块饼追上来，一路跑一路广播，苏闲你知道外头怎么传你吗？说你是隐世高人下凡，专门来点化咱们宗门的！


    还有呢？


    说你一剑没出，往台上一站，就把天命之子给败了！王大柱两眼放光，还有更邪乎的，说你其实三百岁了，练了驻颜的功法，看着年轻，说你那牙口，都是假的！


    苏闲脚步一顿：三百岁？


    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谢谢他们八辈祖宗。


    两人专挑小路，绕到后山最偏的一处草坡。这儿背风，日头足，坡下是一排矮棚，飘着皂角味儿，杂役的浣洗处。


    苏闲往草地上一躺，世界总算清净了。


    【反噬值+60。】系统的声音美滋滋的，【昨晚到今早，又有六百多人梦见你了，美梦噩梦都有。余额六百，宿主，你现在躺着都在挣钱。】


    这钱我宁可不要。


    苏闲眯着眼晒太阳，晒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了坡下那个小孩。


    小孩十二三岁，比旁边的杂役足足小一圈，瘦得像根没长开的柴火棍。怀里抱着个木盆，手里还攥着把扫帚。


    浣洗处摆着三四个大木盆，别人盆里堆两件衣裳，他面前那盆堆成了小山，全是外门弟子换下来的厚道袍。


    入秋的山泉水，冰得扎手。别的杂役搓两把就甩着手骂天，小孩一声不吭，把小胳膊整个浸进水里，搓衣板使得飞快。手背冻得通红，动作没停过。


    愣着干啥！柴劈完了没有？一个壮实杂役抬脚把他踹了个趔趄。


    小孩站稳，没吭声，抱起扫帚就往柴堆走。人被推倒了，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先捡扫帚。


    柴堆边的斧头，比他半个身子还高。他抡起来，一下，一下。劈得不快，可每一下都正咬在木纹上，柴块裂得整整齐齐。


    掌心里有几道新鲜的裂口，裂口里嵌着木屑。他搓衣服的时候，伤口泡在冰水里，搓一下，手攥一下，搓一下，又攥一下。


    头始终没抬起来过。


    那小孩谁？苏闲偏头。


    王大柱顺着看了一眼，压低嗓子：林小河。命格碑上显的凡命杂役，咱们院最小的。人小，没靠山，脏活累活全堆给他，刷恭桶、倒夜香，最不是人干的活，都是他的。


    正说着，管杂役的班头侯三晃过来了，手里掂个布袋，挨个发月钱。


    发到林小河跟前，侯三捏出小半块灵石，随手往泥地上一丢：你的。


    林小河蹲下去，把灵石捡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看什么看？侯三眼睛一瞪，人小吃得少，月钱减半，院里老规矩。有意见？


    林小河低下头，把那小半块灵石揣进怀里，转身接着搓衣服。


    苏闲躺在坡上，眯着眼看了半晌。


    六年编剧，这种角色他太熟了。本子里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背景板，开场在墙角干活，散场还在墙角干活，镜头扫过三回，观众记不住他的脸。这小孩的命格碑上要真写着凡命杂役，按本子，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人写他翻身那一场。


    大柱，月钱不是半块灵石一人吗？


    账面上是。王大柱撇嘴，发到手里，侯班头总得抽一成，说是公中杂费。谁敢问？


    苏闲拍着草屑站起来，我去问问。


    他背着手踱下坡，正赶上侯三发完钱要走。


    侯班头，留步。苏闲笑呵呵的，帮个忙，对个账。


    侯三回头一见是他，横肉立刻堆上笑。如今全宗门，谁不认识苏闲？苏先生说笑了，您对什么账？


    咱们院，多少杂役？


    二、二十三个。


    一人月钱半块灵石，执事堂发下来，该多少？


    侯三笑僵了：这……十一二块吧。


    十一块半。苏闲掰着手指头，声音不高不低，一圈杂役刚好都听见，可我刚才瞧着，发到大伙儿手里，一人就剩小半块。二十三份凑一块儿，满打满算八块。侯班头，中间差着三块半。这灵石，也长腿跑了？


    浣洗处静了。


    二十几个杂役手里的活计慢慢停下，齐刷刷看向侯三。


    侯三脸涨成猪肝色：你、你懂什么！院里扫帚、皂角、灯油，哪样不花钱？这是公中开支！


    公中开支好啊。苏闲点头，深以为然，账本呢？拿出来大伙儿瞧瞧，花在哪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半步，压低声音：对了，侯班头还不知道吧？我昨儿去执事堂送东西，听见里头说，这个月要抽查各院月钱账。说是前头有个院，班头贪了两块灵石，腿都打断了，撵下山去了。


    侯三脸上的血色地褪干净。


    你、你听谁说的？


    我也盼着是我听错了。苏闲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所以我说，账本趁早理，少发的，趁早补。补到明面上，谁也挑不出错，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侯三张着嘴，半天，把怀里的布袋掏了出来。


    那一下午，浣洗处排起了队。侯三一边肉疼地给每个人补足月钱，一边拿眼角狠狠剜苏闲。


    剜归剜，手没敢停。


    发到林小河，侯三把补足的半块灵石轻轻搁在盆沿上，没敢往地上丢。


    林小河抬头，看看灵石，又看看人群外的苏闲。


    苏闲正背对着他，跟王大柱吹牛，仿佛这事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入夜。


    苏闲摸黑溜到浣洗处旁的矮棚边。怀里揣着个布包，是他全部家底。原主攒下的一点，加上这两天拜师帖里夹的、信徒们硬塞的，拢共七块下品灵石。


    他留了两块。吃饭得用钱。


    剩下五块，用旧布包好，轻轻搁在林小河那个木盆边上，压在搓衣石底下。


    想了想，又把那半包枣糕搁在旁边。


    完事，他猫着腰溜了，动作比半夜偷鸡还轻。


    他走后没多久，棚屋门帘动了一下。林小河抱着木盆站在门口，看见盆边的布包，抬起头，往黑黢黢的院子里四处看。


    没人。


    他蹲下去，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五块灵石，安安静静躺在旧布里。


    他抱着木盆，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苏闲拉开石门，愣住了。


    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柴，劈好的，长短一致，码得方方正正。柴捆上搭着一件旧衣裳，是他前几天刮破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破口处补了块补丁，针脚细密，颜色配得几乎看不出来。


    门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闲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


    【……宿主。】系统的声音难得迟疑了一下，【你这点灵石赚得也不容易，就这么往外撒？】


    灵石那东西。苏闲把衣裳叠好，自己长腿跑的。


    他刚站起身，远处忽然炸起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苏闲！


    王大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狂奔而来，满脸通红，一手举着张纸，一手胡乱比划：告示！外门大比的告示贴出来了！一年一回的大比，今年连杂役都能报名！考上了，直接升外门弟子！


    石屋周围呼啦围上来一圈人，杂役、外门弟子，群情激昂。


    苏闲凑过去一看。


    告示旁边贴着参赛名册，密密麻麻一串名字。


    头几个里，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苏闲。


    苏闲：


    他缓缓回头：谁给我报的名？！


    人群里，陈石高高举起一只手，黑脸膛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先生！大比是全宗门的盛事，您要是上台……


    他身后，十几个外门弟子齐刷刷点头，怀里都鼓囊囊的，揣着小本本。离得最近的那个本子翻开着，上头工工整整抄着一行字。收剑，左肋是空的，末尾还连点了三个感叹号。


    我不上台。


    您要是上台，定能……


    我、不、上、台！


    苏闲眼前一黑。


    【新任务预告：外门大比。】系统的声音幸灾乐祸，【宿主，天命之子，也在名册上呢。】


    苏闲僵在原地，盯着名册上那两个字。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错愕，最后归于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