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三号台。
苏闲站在台下,腿有点软。
王大柱在旁边给他打气,打了半天,自己先快哭了:苏哥,要不……咱弃权吧?弃权不丢人,真的,留着命以后……
我想弃权。苏闲说,问题是弃权得走上台跟裁判说。
他往台上看了一眼。
陈锋已经站在那儿了。瘦高个,抱着剑,一双细长眼居高临下,像在等一只自己走上案板的鸡。
昨天夹道里那句话,这会儿还贴在他后背上:你下了台,我在台下,也能打断你的腿。
认输,台上输了台下也得挨;上台,更得挨。
横竖是个挨。
系统。
【在。】
胜率多少?
【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三。】
这个数怎么来的?
【考虑到对手可能突然拉肚子。】
苏闲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台上,陈锋看见他真敢上来,嗤笑了一声。
还真来了。他慢悠悠活动着手腕,我昨天的话,你是没听懂?
听懂了。苏闲站定,但我打听了,弃权也得上台说。我这是来说弃权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陈锋剑尖一抬:什么东西?
认输台词。苏闲态度诚恳,我练了一路,保证三十息之内说完,绝不耽误陈师兄的时间。
剑光一闪。
那张纸被钉在擂台边的木柱上,裂成两半,打着旋儿飘下来。
我话没说完。陈锋收剑,你也不许说完。
苏闲看着那两片纸落在脚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跟着一块儿飘没了。
晚了。
陈锋拔剑了。
三尺青锋斜斜指着他的咽喉,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传遍半个广场:杂役就该干杂役的活。扫地、挑水、倒夜香,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这个台子,不是你这种东西配站的。
你算什么东西?
苏闲没说话。
风好像停了。
他听见了一个别的声音。
不是陈锋的。
是手机消息提示音。
两年前的深夜,出租屋,电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他刚改完第十三版剧本结局,手机亮了。制片人的微信。
剧本我们决定用别人署名了,稿费照结。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定稿封面打开,编剧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男主角的女朋友,没写过一个字的人。
十三个剧本。零个署名。
永远是被替换的那个。永远是你的名字不配出现在这里。
他以为穿越了就好了。
原来没有。那些声音只是睡着了,没死。
台下,王大柱忽然不念叨了。他看见苏闲的肩膀在抖,不是吓的。那种抖,他在村里见过,是老实人被欺负到了头,攥着锄头不说话的时候。
系统没有弹窗。
往常这种时候它早跳出来了。今天它安静得像不存在。好像它也知道,有些时候,不该出声。
苏闲抬起了头。
陈锋的笑卡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变了。之前是散的、懒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现在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是灵气,是比灵气更老的东西。
陈锋本能地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一剑当胸刺来,装神弄鬼!
苏闲动了。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连架势都没摆。就是一拳。
右拳,从下往上,平平无奇。
可拳头挥出的那一瞬间,他丹田里那缕灰黑色的影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个月墙根底下磨出来的影气,自行运转,疯了一样灌进手臂,又从拳锋上炸开。
快得像它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轰!!!
闷响。
比武台正中央,从拳头落点开始,裂开一道缝。那道缝像一道黑色闪电,从南到北,贯穿整座三尺擂台,石屑簌簌地往下掉。
三号台,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陈锋被拳风震退七步,后背撞上阵法光膜,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剑早就脱了手,躺在裂缝边上,嗡嗡地颤。
他根本没被打中。
他只是站在对面,就被那股力道按跪了。
陈锋单膝跪在碎石子上,撑着剑,指节一根根发白。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骂一句,嗓子像被人攥住。他练了八年剑,打过三十七场大比,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不是拳,那是天灾。
他抬起头,只看见那个杂役单薄的背影,晃晃悠悠,正往台下走。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苏闲站在裂缝这一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裂成两半的台子。
……啊。
他好像也被吓着了。
沉默了两秒。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台下走。脚步有那么一点虚,背倒是挺得笔直。
打完了。他说,我回去睡了。
声音平平的,像刚扫完一片落叶。
三息之后,广场炸了。
一、一拳?一拳把台子劈了?!
炼气一层?谁刚才跟我说他炼气一层?!
藏得好深!昨天认输是在试探对手!今天这一拳才是真章,这才是高人风范!
陈石愣了三秒,疯了一样蹦起来,黑脸膛涨成紫的:我就说!!先生是何等人物,岂会真输!!
他身后几十号信徒跟着山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王大柱张着嘴,半天,扭头抓着旁边的人:那是我苏哥……跟我一屋睡的……
钱小六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眼里充满了崇拜之色。
人群最前头,林小河瘦瘦的身子挤在外门弟子中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亮得吓人。苏闲走下台的时候,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只是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高台上,几位管事长老同时站了起来。白须老者盯着那道裂缝,手指都在抖:此子……此子不可限量呐!
观礼阁中,掌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望了一眼裂成两半的擂台,又望了一眼那个摇摇晃晃往杂役堆走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什么光闪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抿了口茶。
赵峰站在人群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裁判举着令旗,胳膊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来。他判了三十年大比,判过出界、判过认输、判过打晕过去的,从来没判过比武台没了的。
旁边有外门弟子看得心服口服,压低声音嘀咕:昨天那人是自己冲出界的,我还当他运气好。今天一看……人家那是嫌对手不够格,懒得出手。
那今天怎么出手了?
废话。那人指了指台上跪着的陈锋,你没听见这人骂什么?高人不惹事,可高人也不是泥捏的。
旁边陈石听得连连点头,掏出小本本,唰唰记了一行,给旁边人看,先生曰:高人不惹事,也不是泥捏的。
那人探头看了一眼,肃然起敬:连这话都传下来了?
杂役休息区,苏闲是扶着墙挪回来的。
表面上看,他步伐从容,背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影气打空的滋味是什么。两条腿像灌了醋,又酸又软,丹田里空得能跑马,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台阶。
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袖子里,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冷的。
他不知道那一拳是怎么打出来的。影气自行运转,身体比脑子快,就像前世写剧本写到最顺的那夜,手指跟不上脑子,字自己往外淌。
【……宿主。】系统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打完了?】
打完了。
【刚才那一下……你丹田里攒了一个月的影气,全打空了。一点没剩。】
苏闲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所以呢?
【所以明天的半区决赛,你现在的状态,约等于没有影气的普通人,炼气零层。】系统顿了顿,【对手是沈昭。流云十三剑。一剑能把台子犁出三尺沟的那位。】
苏闲在帽子底下沉默了三息。
……我能现在下山吗?
【不能。你刚一拳裂台,五千多人看着呢。现在跑,反派人设当场塌房,反噬值倒扣到负,系统解绑。】
那我明天上去认输。
【他来了。】
苏闲把帽子掀开一条缝。
广场对面,沈昭白衣胜雪,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走。天命之子在他三步外站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裂成两半的三号台,忽然抬手,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剑礼。
明日半区决赛。沈昭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等你。
说完转身走了,白衣一闪一闪,消失在人群里。
苏闲维持着掀帽子的姿势,僵在原地。
【宿主。】系统幽幽地说,【人家把你当此生宿敌了。】
苏闲缓缓把帽子拉回脸上,此时想死的心都有啊。
我想回家。
没有人注意到远天之上。
裂台的闷响和那一瞬间炸开的灵力波动,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荡出很远。
远天尽头,一道素白剑光不知何时停住了。
剑光上立着一个白衣身影,太远,看不清面目,只有衣袂在高风里猎猎翻飞,像一朵停在云端的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层层山峦殿宇,在那座裂成两半的比武台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剑光一闪,没入云层,再无痕迹。
从始至终,无人察觉。
杂役堆里,苏闲靠着石壁,帽子盖着脸,呼吸渐渐平稳。
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