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五分。


    陆家别墅客厅没有开灯，庭院地灯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在地毯上切出几道冷白的几何光斑。


    鹿昭裹着真丝睡袍，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


    她避开红外安防感应区，熟练地走到玄关侧门，十五分钟前，她通过同城跑腿下了一个匿名订单。


    门外储物柜里静静躺着一个不透明的黑色防水包装袋。


    鹿昭拿出袋子，转身。


    “谢临风送来的？”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二楼回旋楼梯的阴影里砸了下来。


    鹿昭脚步一顿。她没有惊呼，手指在黑色包装袋上收紧，迅速转身面向楼梯口。


    陆沉舟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睡衣，依然是白天那套高定衬衫，领带扯松了一半，深色西裤的裤脚没入黑暗，指尖一点猩红的火光正在明灭。


    他在抽烟。


    自从一年前他们正式开始所谓“备孕”计划，陆沉舟就在家里彻底戒了烟，那位自律到近乎变态的太子爷，破戒了。


    鹿昭看着那个烟头，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白天在公司发生的事，很快猜到了缘由。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大概是被她干涉公司事务的做法刺激到了神经，查了苏晚禾的背景，顺道查出了谢临风这个中间人。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当监控，陆总白天在总裁椅上没坐够？”鹿昭语气平平，顺手将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睡袍宽大的口袋里。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分秒不差地落进了陆沉舟眼里。


    他捻灭了指尖的火星，迈开长腿从阴影中走出来，真皮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压迫感十足的声响。


    “苏晚禾入职前，和谢临风通过三次电话。”


    陆沉舟走到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刮过她的口袋，“白天在公司，你逼走苏晚禾，手段确实漂亮，但我现在很好奇，这出戏是你和谢临风联手做的局，还是你顺水推舟，拿同伙当成了向我邀功的筹码？”


    鹿昭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在陆沉舟的固有认知里，她就是一个依附他生存、爱慕虚荣且充满算计的漂亮蠢货。


    她今天反常的雷霆手段，被他自动脑补成了“清除异己”的戏码。


    “陆总这被迫害妄想症，不去做三流编剧屈才了。”鹿昭懒得反驳。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上楼去卫生间验证一件事。


    那场火场惨死的预知画面里，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怀孕。


    但距离那个该死的“备孕夜”已经过去了一周，在这个随时会翻车的关口，她绝不允许自己肚子里多出一个属于陆氏破产倒霉蛋的拖油瓶。


    她绕过他，准备上楼。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铁钳般死死扣住。


    陆沉舟力道极大，直接将她扯回原地。


    “交出来。”他盯着她的眼睛，“他半夜让人给你送了什么指令？长湾项目的数据？还是陆氏下个季度的标底？”


    “放手。”鹿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陆沉舟根本没有废话，另一只手直接探入她睡袍的口袋。


    鹿昭脸色骤变，抬手去挡：“你疯了？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男女力量悬殊，她的阻挡毫无意义，陆沉舟的长指一把勾住了那个黑色防水袋。


    “撕啦——”


    质量一般的跑腿袋子承受不住两人的拉扯，当场报废。


    两个长条形的纸盒从破口处掉落，砸在暗花地毯上。


    空气突然陷入死寂。


    没有所谓的商业机密，没有加密u盘，也没有谢临风写着阴谋诡计的接头字条。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陆沉舟视线下移。


    地毯上，赫然躺着两盒某知名品牌的早早孕测试笔，盒子上的粉色婴儿图案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扎眼，甚至透着一丝荒谬。


    陆沉舟扣在鹿昭手腕上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松开了。


    他盯着那两个盒子，眼底原本的冷厉与掌控感，在看清包装的瞬间陡然皲裂。


    鹿昭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蹲下身，利落地将那两盒验孕棒捡起来，重新拿在手里。


    “陆总查商业间谍查魔怔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睡袍下摆，半点被抓包的心虚都没有，“要不要现在把程放叫来，带着技术部给这两根塑料棒做个信息安全检测，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陆氏的财报？”


    陆沉舟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的视线从验孕棒移到她的腹部，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所有的反常在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卖掉满墙的名牌包换取大量现金、拒绝附属卡、甚至白天在公司立威，这些统统是铺垫。


    半夜偷偷买验孕棒，才是她真正的底牌——一旦真的怀了孕，有了前期的“觉醒”人设加持，她在明天的餐桌上就能凭借肚子里的筹码，堂而皇之地要求换取陆氏的股份。


    他以为她转性了。原来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更隐秘的逼宫玩法。


    陆沉舟冷嗤一声，那点因为误解而产生的极度短暂的异样情绪，被他立刻扼杀。


    “白天演了一出大公无私的好戏，晚上就在这里做两手准备。”


    陆沉舟又恢复了以往那副刻薄面孔，“鹿昭，你确实聪明了，知道单纯靠脸从我这里拿不到更多，开始筹谋长远了？”


    鹿昭拿着盒子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负到令人发指的男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度荒谬的疲惫。


    在那个预知的未来里，这男人半年后就会被赶出陆氏、背负巨债，而现在，他居然还在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子，沾沾自喜地脑补着她的“阴谋”。


    “你以为，我买这个是为了怀上你的孩子，好母凭子贵？”鹿昭懒得绕弯子，直接戳破。


    “难道不是？”


    陆沉舟逼近一步，“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要半夜让人送来？为什么不敢去医院做血检？你想要提前确定结果，好在明天的餐桌上向我母亲或者二叔宣布这个好消息，换取你想要的陆家股份？”


    鹿昭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没有愤怒，更没有辩解。


    她甚至连装个样子的假笑都懒得扯，只抬起手，将那两盒验孕棒在半空中晃了晃，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清冷而决绝：


    “陆沉舟，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买它，不是为了给你报喜，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倒霉到中标。”


    陆沉舟眉骨狠狠一跳，表情凝固。


    鹿昭直视着他，桃花眼里一片化不开的清明：“如果没有，那是老天开眼。如果有——”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轻启：“买这两根东西，就是为了能尽早预约明天上午第一台无痛，早点处理干净，不用拖到显怀惹麻烦。”


    客厅里瞬间死寂。


    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陆沉舟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他看着鹿昭，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震动。


    处理干净，无痛，惹麻烦。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巧得像是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她连装出一丝虚伪的母性都不屑，她是真的在嫌弃这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并且连带着，嫌弃提供了一半基因的他。


    一直以来，陆沉舟习惯了高高在上地主导一切。


    他定规则，他给资源，他像看戏一样审视她的虚荣。


    可现在，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像菟丝花一样缠了他两年的女人，正当着他的面，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斩断了这段豪门婚姻里最核心的血缘羁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陆沉舟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线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我脑子很清醒。”鹿昭越过他，走向楼梯，“不仅清醒，而且负责。”


    负责这三个字，是对她自己的命负责，更是对那个绝对不能在破产前夜出生的无辜拖油瓶负责。


    鹿昭没有回头。


    只留给陆沉舟一个背影。


    陆沉舟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片破裂的黑色塑料袋上。


    卖空衣帽间。退回转账。划清界限。


    现在，连她过去最热衷的备孕计划，她都要用“无痛手术”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彻底摧毁。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被粗暴地打碎、重组，一条完全颠覆他三十年认知的结论，逐渐在极度冷静的大脑里成型，刺骨地扎进他的神经。


    她不是在欲擒故纵。


    她更不是在争夺筹码。


    她在疯狂清理所有能证明她和陆家、和他有关的物理痕迹。


    鹿昭，正在做离开他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