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拾光映界。


    空气里，廉价速溶咖啡的苦味和紧张感混合发酵。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简陋的会客区，面前是两杯纸杯装的白水。


    其中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印着“v-light市场部经理”，神情极不耐烦。


    “秦老师，我们品牌这次夏季主推的是‘晨露’系列，要的就是清透、自然、有亲和力的感觉，你给我推荐一个……这种类型的？”


    市场部经理的目光跟x光似的扫过来，落在刚从试衣间走出来的鹿昭身上，赤裸裸的嫌弃和否定。


    鹿昭身上还是那条单调的黑色吊带裙，脸上未施粉黛。


    但那张脸，即便素颜，也带着一种逼人的艳光和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不像清晨的露水，更像午夜带刺的玫瑰。


    “攻击性太强了。”


    经理想都没想就摇头，“我们的客户是年轻白领，不是夜店女王，她这长相，会吓跑消费者的。”


    旁边v-light的创意总监赵清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审慎的目光在鹿昭脸上多停了两秒。


    唐梨在一旁抱臂看戏，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呵，又是这种审判的眼神。鹿昭心里冷笑，像极了过去无数次，她站在陆沉舟面前的样子。


    秦舒言面无表情地走到鹿昭身边，直接无视了经理的抱怨。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


    “他们要卖口红。现在，让那两个男人都想买下你嘴上那支。”


    好家伙，这是要我现场开大？


    鹿昭抬眼，看向那两个代表着她第一笔酬劳的“甲方”。


    一个在否定她，一个在审视她。


    她忽然觉得好笑。原来全世界的男人，审判女人的眼光都一个德行。


    鹿昭没走向幕布，而是径直走到摆满化妆品的长桌前，桌上散乱地放着v-light这次主推的几十支口红。


    她扫了一眼，指尖从那些粉嫩、橘亮的颜色上划过，最后，拿起一支被扔在角落的、色号最深的复古正红色。


    拧开。


    没有镜子。


    鹿昭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抹浓郁的红色，精准地涂抹在自己轮廓分明的唇上。


    她的动作不优雅，甚至有些野，涂到唇峰时，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在唇角一抹。


    一抹暧昧的红，就这么蹭在了白皙的皮肤上。


    不是失误，是故事。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身，走向镜头。


    女王行为，启动！


    快门声没有立刻响起。


    整个摄影棚，静得能听见顶灯电流的嗡鸣。


    鹿昭站定在强光下，没摆任何模特惯用的姿势。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穿过镜头，落在了那个一脸鄙夷的市场部经理身上。


    那眼神，不带欲望，不带讨好。


    带着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市场部经理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感觉自己像被一只雪豹盯上了，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接着，鹿昭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创意总监赵清身上。


    她忽然笑了。


    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变成一种心知肚明的共谋。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舌尖，轻轻舔过唇角那一抹被蹭开的红色。


    动作又轻又慢，带着一种致命的狎昵。


    “咔嚓！”


    秦舒言终于按下了快门，像扣动了扳机。


    这一声，是冲锋的信号。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瞬间炸开，秦舒言整个人都疯了，她不断移动着脚步，镜头死死锁定着鹿昭的脸，嘴里爆发出指令。


    “低头！”


    鹿昭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抹红唇便成了整张脸上唯一的色彩，脆弱又危险。


    “看我！”


    鹿昭猛地抬眼，眼神里的故事感瞬间切换，从刚才的共谋，变成了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漠与嘲弄。


    仿佛在说：你也配？


    短短三十秒。


    她没说一句话，却演完了一整场关于引诱、游戏和掌控的独角戏。


    市场部经理已经完全看傻了，张着嘴，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秦舒言放下相机，直接走到会客区，将相机屏幕怼到创意总监赵清面前。


    屏幕上，是最后一张定格。


    女人的脸占据整个画幅，眼神纯得像雪，又野得像火。


    那抹被舌尖舔舐过、微微晕开的红唇，像一桩刚发生就结束的凶案现场，勾得人心痒，恨不得立刻撕开那层神秘，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v-light不是要年轻白领吗？”秦舒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白领白天被老板骂，晚上回家就不想做回女王了？”


    赵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


    他缓缓抬头，看向站在灯光下的鹿昭，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狂喜。


    “秦老师，你说得对。”


    赵清猛地站起身，看都懒得看旁边已经僵成一座蜡像的市场部经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鹿昭面前，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清，v-light创意总监。”


    他开口，“我们不卖清晨的露水，我们要卖就卖深夜的毒药，这支广告，你来试拍！”


    他顿了顿，补充道：“试拍期间，你的所有酬劳，按正式合约标准的两倍计算！”


    旁边的市场部经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秦舒言嘴角一扬，走到办公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抽屉里抽出鹿昭刚签的那份合同。


    “撕拉——”


    她当场将那份三千块保底的合同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恭喜你，鹿小姐。”秦舒言重新抽出一份空白合同，拍在桌上，眼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你的身价，现在是过去的一百倍。”


    鹿昭看着那份新合同，又看了看赵清递来的名片，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她只是在想，两倍酬劳，应该能让她提前还清剩下的那笔小额网贷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鹿昭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像一条冷冰冰的系统通知。


    【根据陆氏集团内部规定，即日起，将暂停为您提供包括但不限于专车、私人医疗、全球餐厅优先预定等所有非协议内附属服务。】


    鹿昭看着这条短信，面无表情地删掉。


    来得正好。


    陆沉舟，你最好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