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鹿小姐做了一笔三百万的担保。”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玻璃。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连指尖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他周身那种由绝对掌控力构建的气场，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龟裂。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伸出手，将那两份文件一并抽了过去。


    一份是借款合同，一份是死亡证明。


    白纸黑字，冰冷而荒谬。


    他的视线先落在借款合同上，担保人签名那一栏，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字：李伟。签名日期，清晰地标注在两周前。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旁边那份文件上。


    死亡证明上是同一个名字，李伟，男性，四十二岁，死亡原因：施工意外。死亡日期，三个月前。


    陆沉舟的指腹缓缓地在那份死亡证明的日期上摩挲，感受着打印油墨留下的细微凸起。


    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签下了一份担保合同？


    这不是荒谬，这是挑衅。


    是对所有商业规则和法律秩序的公然藐视。


    程放站在办公桌前，垂着眼，安静地等待着指令。


    他知道，老板此刻的平静之下，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深海。


    “谢临风。”


    陆沉舟终于开口，他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平稳，却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查。”


    这个指令比之前那个“查她”更加简短，也更加致命。


    “他的资金来源，他与李伟的关系，李伟那场‘意外事故’的所有卷宗，全部调出来。”


    陆沉舟将两份文件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要知道，那场意外，到底有多意外。”


    “是。”程放应声，没有半分迟疑。


    陆沉舟的思绪飞速运转，无数个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碰撞，重组。


    鹿昭卖掉的包，还清的债，那笔被退回来的转账，她突然开始的工作，她那晚莫名其妙关于“长湾项目”的警告，还有她备孕夜那场惊恐的“觉醒”。


    以及，此刻，这个死而复生的担保人。


    一瞬间，所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被一根无形的线强行串联起来。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最多不过是想为离婚多争取些筹码。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个在他眼皮底下生活了两年，只懂得用奢侈品和无理取闹填补空虚的女人，她的世界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件涉及伪造文书和人命的秘密。


    陆沉舟突然感觉一阵烦躁。


    他烦躁的不是被欺骗，而是失控。


    鹿昭这个他本以为能用金钱和婚姻牢牢锁住的变量，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计算范畴。她不是在演戏，她是在一个他完全未知的泥潭里挣扎。


    她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那个画面再次闯入他的脑海：鹿昭穿着最简单的t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片烤吐司，眼神清澈又疏离。


    一个能参与这种阴私勾当的女人，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吗？


    一个能淡然卖掉满墙“战利品”去偿还正当债务的女人，会需要用一个死人来担保一笔黑账吗？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子里剧烈撕扯，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不可摧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


    这感觉糟糕透了。


    “陆总，”程放见他久久不语，低声提醒，“关于鹿小姐那边……”


    “继续查。”陆沉舟打断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光，“但不要惊动她。”


    程放微微一怔。


    不惊动？以陆沉舟的性格，发现这种事，难道不该是立刻把人抓过来，当面对质，撕开所有伪装吗？


    “她现在，”陆沉舟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仿佛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关键的棋子，“是唯一的突破口。”


    无论是谁在背后设了这个局，目标是鹿昭，还是通过鹿昭指向他，或是陆氏，鹿昭本人都成了风暴的中心。


    直接戳破她，只会打草惊蛇，让藏在暗处的人立刻隐匿踪迹。


    或者，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那个备孕夜，她看见自己被活活烧死……


    陆沉舟的心脏没来由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直把那当成她拒绝同房的拙劣借口，一个荒诞的梦。


    可如果……那不是梦呢？


    如果这场大火，和这个死掉的担保人，和谢临风，和那笔三百万的债务，都属于同一个阴谋呢？


    一个冷酷的念头在他心底成型。


    他需要一枚探针，伸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搅动它，看看到底会浮出些什么东西。


    而鹿昭，就是那枚探针。


    “从现在开始，我要知道她二十四小时的全部动向。”陆沉舟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她见了谁，说了什么，买了什么，甚至……看了什么。事无巨细，全部汇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尤其是，她和谢临风的任何接触。”


    “明白。”程放领命，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老板的意图。


    这不是夫妻间的调查，这是猎人对猎物，或者说，是对一个巨大陷阱的围猎。而鹿小姐，既是诱饵，也可能是第一个被陷阱吞噬的人。


    程放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巨大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


    他没有再去看桌上的文件，而是转动座椅，面向那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海城的天际线一览无余，车流穿梭，万物井然有序。


    可他知道，就在这片秩序之下，正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而那最危险的一股，正盘踞在他的家里，缠绕在他那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的妻子身上。


    他拿起手边的加密手机，调出了别墅的监控画面。


    屏幕上，小小的窗口里，鹿昭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她面前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影，似乎在播放什么视频。


    她看得格外专注，时不时还伸出脚，笨拙地比划着什么动作。


    陆沉舟放大画面。


    他看清了，平板上播放的是一段芭蕾舞教学视频。而鹿昭正学着视频里的舞者，试图绷直自己的脚背。


    她的动作生疏又僵硬，完全没有美感可言，甚至有些可笑。


    她似乎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练习，脚踝绷到极限时，整个人疼得皱起一张脸，却还是固执地没有放弃。


    就是这样一张脸。


    昨天还在因为第一笔自己赚来的工资而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今天却出现在一份与死人相关的伪造合同上。


    陆沉舟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她，那个鲜活的、笨拙的、他完全看不懂的鹿昭。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愚蠢的拜金女，还是精明的阴谋家？是待宰的羔羊，还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盯着屏幕，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带着浓重疑虑的自语。


    “鹿昭，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