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关上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玄关的感应灯光，一步步走过来。那道被拉长的影子，沉甸甸地压在鹿昭心上。
他把医药箱“啪”一声放在茶几上，金属搭扣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鹿昭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来，却被脚踝传来的剧痛钉在原地。
她以为他会问她脚怎么了，或者质问她为什么出现在他的公司楼下。
可陆沉舟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股审视资产般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适。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和她的伤没半点关系。
“恭喜，上热搜了。”
他的腔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鹿昭难堪。
果然是来给她做kpi复盘的。
鹿昭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叫周予安的记者，那通关于破产和百亿债务的电话，在她脑子里疯狂叫嚣。
没时间了。
她没时间再跟他玩那些豪门夫妻间欲擒故纵、互相试探的无聊游戏。
她要活命。
鹿昭猛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她没有理会他的讥讽，也没去看那个碍眼的医药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恐惧和孤注一掷都压进了这句话里。
“陆沉舟，停掉长湾文旅项目。”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舟脸上那点惯有的疏离和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几秒后，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峰，那是一种审视怪物般的眼神。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昂贵的木质香调混杂着他身上冰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你说什么？”
他离她很近，近到鹿昭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是纯粹的荒谬和一丝被冒犯的危险。
结婚两年，她在他面前作天作地，要过车，要过珠宝，要过所有她能想到的奢侈品。
她唯独，从未开口跟他谈论过陆氏的任何一个项目。
她甚至分不清财报和楼书的区别。
鹿昭被他的气场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但脚踝的刺痛和对未来的恐惧，让她没有退缩。
“我说，停掉它。现在，立刻。”她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陆沉舟忽然笑了。
那不是高兴的笑，而是看到什么极度可笑之事的冷笑。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松了松领带。
一系列动作优雅又从容，却充满了无声的压迫。
“鹿昭，你是不是觉得，在网上被人夸了几句，就真的可以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了？”
他转过身，从医药箱里拿出冰袋、绷带和一瓶药用喷雾。
“还是说，这是你吸引我注意力的最新方式？用一个百亿级别的项目，来当你的新玩具？”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鹿昭过往的人设上，一个虚荣、肤浅、只会用极端方式索取关注的女人。
鹿昭的心被刺得生疼。
她当然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笃定那个项目会让他身败名裂。
难道要告诉他，她在备孕的晚上看见了未来，看见他破产，看见自己被活活烧死？
他不会信的。
他只会把她当成一个为了逃避备孕，而彻底疯掉的女人，然后让程放联系最好的精神病院。
“不是玩具。”鹿昭的嗓子有些干涩，“陆沉舟，那个项目是个陷阱。”
陷阱。
这个词，让陆沉舟整理药品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锁定了她，里面没有了嘲弄，只剩下冰冷的、解剖般的探究。
“谁告诉你的？”
他单膝跪了下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那只受伤的脚踝。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红肿的皮肤，鹿昭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紧。
“没有谁告诉我。”她撒谎了，心脏擂鼓一般狂跳，“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陆沉舟拿起装着冰块的袋子，用毛巾裹好，轻轻敷在她最肿痛的地方。
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一些，可男人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却让她更加紧张。
他做着最体贴的动作，说出的话却刀锋一般锐利。
“鹿昭，你连陆氏有几个子公司都不知道，你现在来告诉我，一个经过董事会、风控部门、投资顾问团队反复论证的百亿级项目，‘不对劲’？”
他的指腹在她脚踝边上轻轻按压，检查骨头。
“说吧，是谁让你来传的话？陆承岳？还是谢临风？”
他总是这样，把她想得如此不堪，她的一切行为，背后必然有另一个男人的指使。
一股混杂着委屈和愤怒的情绪涌了上来，鹿昭几乎要脱口而出周予安的名字，但理智死死扼住了她的冲动。
把周予安供出来，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唯一可能的情报来源也推进火坑。
陆沉舟不信她，更不会信一个来路不明的记者。
她看着他专注为她处理伤口的侧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对她的不信任和戒备。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就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来好了。
“没人指使我。”鹿昭忽然拔高了音调，一把推开他敷着冰袋的手，“我就是不准你做！”
陆沉舟的动作僵住，抬起头，墨色的眸子里卷起风暴。
鹿昭迎着他的视线，用她过去两年里最熟练的骄纵和不讲理，大声宣告。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因为这个项目破产了，我们住的房子被收走，你的车被拍卖，我所有的包都买不起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看见陆沉舟的瞳孔在瞬间紧缩。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个荒唐的借口，他只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在发疯。
很好，就是要让他这么觉得。
“鹿昭。”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
“我不管你信不信！”鹿昭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喊，“总之，你要是敢继续做这个项目，我就……我就天天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老婆是个疯子，我看你这个项目还怎么谈！”
她把自己最不堪，最泼妇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撕开，摊在他面前。
她以为会看到他勃然大怒，或者极度的厌恶。
然而，陆沉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鹿昭心里发毛，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却只是拿起那瓶药用喷雾，扔进她怀里，声线冷得掉渣。
“自己喷。”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陆沉舟！”鹿昭在他身后尖叫。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句让她如坠冰窟的话。
“在你编出下一个更离谱的谎言之前，别再跟我提工作上的任何事。”
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鹿昭抱着那瓶冰冷的喷雾，瘫在沙发上，浑身脱力。
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她不仅没能说服他，反而加深了他对自己“疯癫”和“愚蠢”的印象。
绝望一点点爬上心头，她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未来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仿佛又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来自周予安。
短信只有一句话。
“他今晚见的投资人，是谢临风的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