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因为陆沉舟最后那句话，凝固成一块冰。


    “舞台是我们的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鹿昭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发现，他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上，竟藏着比她更疯狂的赌性和侵略性。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宣告入局。


    鹿昭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些惯用的、带刺的嘲讽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对这样一份堪称把身家性命都押上赌桌的“信任”，任何言语都显得轻飘。


    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她动了。


    鹿昭走上前，纤长的手指捻起桌上那张漆黑的金属卡。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下来。


    她没有看陆沉舟，只是把玩着那张卡，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三分娇纵七分戏谑的调子：“陆总真是好大的手笔，密码是我的生日？就不怕我一夜之间，把你的身家刷回解放前？”


    陆沉舟靠在桌沿，黑眸沉沉地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刷得完，算你本事。


    鹿昭被他这副“随你作”的姿态梗了一下，心底那点被震撼的波澜瞬间被好胜心取代。


    她忽然笑了，明艳的脸上绽开一抹狡黠。


    “行啊。”她晃了晃手里的黑卡，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为了庆祝陆总提前支付赡养费，也为了庆祝我今天……报价涨了十倍。”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调，欣赏着陆沉舟眉梢极轻微的挑动。


    “我请你吃饭。”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程放已经订了餐。”


    “退掉。”鹿昭收起黑卡，转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不容置喙的话，“吃你的，没意思，今晚，我带你吃点好的。”


    十五分钟后。


    陆沉舟的迈巴赫停在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旧街巷口。


    车窗外，是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和廉价led灯牌闪烁的光。


    一个挂着“老王记喷喷香汤面”招牌的摊位前，几张油腻的折叠桌旁坐满了食客。


    陆沉舟坐在车里，俊美的脸上清晰地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你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他侧头，视线扫过那个正在沸水里捞面的胖师傅，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家店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都齐全吗？”


    “陆总，这是人间，不是你的无菌实验室。”鹿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爱吃不吃。”


    她径直走向那个最角落的位置，熟稔地对老板喊道：“老板，两碗招牌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要。再来个煎蛋，要溏心的。”


    陆沉舟最终还是下了车。


    他那身价值六位数的手工定制西装，和周围穿着背心拖鞋的食客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进行一场野外生存挑战，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每一处油污。


    当他终于在鹿昭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塑料凳上坐下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绑架了”的割裂感。


    “桌子上次擦，是上个世纪的事？”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区域。


    鹿昭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用开水烫着筷子和勺子。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被端了上来。


    浓郁的牛骨汤底，配上劲道的面条，铺着几片卤得软烂的牛肉，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鹿昭那碗中间，还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边缘焦香，蛋黄颤巍动人。


    香气扑鼻而来。


    陆沉舟看着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的面，又看看鹿昭那碗丰盛的，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嫌弃又加重了一分。


    鹿昭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碗里的那颗溏心蛋夹了起来，精准地空投进陆沉舟的碗里。


    “赏你的。”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丢过去一块不值钱的东西。


    陆沉舟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碗里那颗被汤汁浸润的煎蛋，沉默了。


    “怎么，怕有毒？”鹿昭已经开始吸溜面条，吃得一脸满足，“放心，毒死你，这张卡就真成我的了。我没那么蠢。”


    陆沉舟没理她的垃圾话。


    他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解剖一件艺术品。他先是戳破了溏心蛋，看着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与汤汁融为一体。


    然后，他夹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全程没有一丝表情。


    鹿昭一边吃面，一边用余光观察他。她看到他吃完了那口蛋白，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最后，他把一整颗煎蛋都吃完了。


    他甚至，把自己那碗原本嫌弃得不行的面，也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


    虽然动作依旧克制、缓慢，但他的确在吃。


    鹿昭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我今天，把一个五万的拍摄推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周围的嘈杂里。


    陆沉舟吃面的动作没停，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秦舒言说我疯了。”鹿昭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我说，等《幻夜》的广告上线，我的报价，至少再加一倍。”


    她说完，抬眼看向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陆沉舟终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十倍。”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鹿昭没反应过来。


    “你的报价，至少涨十倍。”陆沉舟看着她，黑沉的眼眸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幻夜’那组片子，值这个价。”


    鹿昭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不自量力，或者说她异想天开。


    她准备好了一万句反驳的话，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比她自己更敢想的肯定。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鹿昭用那张黑卡付了三十六块钱的餐费，老板找零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拿着金条买白菜的神经病。


    两人并肩走回车旁。


    夜风吹散了食物的热气，带来一丝凉意。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坐进车里，陆沉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看着前方闪烁的霓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鹿昭。”


    “干嘛？”


    “以后，别再带我来这种地方。”


    鹿昭刚想反唇相讥“是你自己没口福”，就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想吃，让厨房学。”他顿了顿，补充道，“比这个干净。”


    鹿昭一噎，刚要涌起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这男人，夸他一句都嫌浪费口水！


    就在她准备开怼的时候，陆沉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他看了一眼，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发动车子，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小巷，汇入车流。


    “坐稳了。”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和锐利，方向盘在他手中猛地一转，车子以一个强硬的角度切入快车道。


    “回不去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寒冰，“陆承岳提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