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鹿昭那句“去找我的合伙人”掷地有声地隔绝在内。


    陆沉舟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抽离时的力度与温度。


    客厅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沉重而失序。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被鹿昭用无数奢侈品填满的房子，当她离开后，竟是如此的空。


    【一个自作聪明的女人。】


    【一个……愚蠢透顶的女人。】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念头。她本可以拿着陆承岳的“双倍赔偿”全身而退，却选了最难、最没有胜算的一条路。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一室死寂。


    来电显示：程放。


    陆沉舟接起，没有说话。


    “陆总！”程放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音，“出事了。您的个人资产账户，还有您母亲留给您的那几个信托基金账户，刚刚全部被司法冻结了。”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理由。”


    “‘配合长湾项目亏损调查’。”程放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经侦那边下的文书，说您作为项目最高决策者，有转移资产的风险。这是……这是合法合规的流程，我们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合法合规。


    好一个合法合规。


    陆沉舟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一步用规则把他钉死。


    “另外，”程放的声音更低了，“瑞达、汇兴、南华……所有和您有私人授信业务的银行，都在半小时内收到了风声。他们的风险评估部门刚刚打来电话，要求……提前收回全部贷款。”


    墙倒众人推。


    商业世界里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法则。


    陆沉舟没有挂电话，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那些光点汇成的河流，曾经是他帝国版图上最微不足道的点缀。而此刻，他却像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标本，冷眼看着自己的世界，一块块被拆解，剥离。


    手机的另一端，程放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声音里带上了担忧：“陆总，您还在听吗？”


    “嗯。”陆沉舟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我们现在……”


    “不用管。”陆沉舟打断他，“让他们冻结，让他们收贷。这些钱，我亏得起。”


    他还有陆家。


    只要他还是陆家的继承人，只要他父亲还在那个位置上，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就打了进来，自动切断了他和程放的通话。


    区号是老宅那边的。


    陆沉舟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他接起电话。


    “大少爷。”听筒里传来的是陆家老管家福伯的声音，恭敬，却毫无温度，像一段提前录好的语音，“老爷有话让我转告您。”


    陆沉舟没有作声，静静地听着。


    “老爷说，陆氏集团股价为重，家族声誉为重。您作为陆氏子孙，理应为家族分忧。”


    福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调查期间，您不适合再住在老宅。您的东西，我已经让佣人收拾好了，放在门口。车库里的车，您也不能再用了。”


    “福伯还说……老爷的意思是，从今天起，陆家的一切，都暂时与您无关。”


    暂时。


    一个多么圆滑，又多么残忍的词。


    电话那头，福伯说完，便沉默了。他在等陆沉舟的反应。等他的质问，等他的暴怒。


    然而，陆沉舟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自嘲，听得福伯心里莫名发毛。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因为他知道，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任何言语都已是徒劳。


    那是他父亲，那个永远把利益和集团放在第一位的男人，做出的最冷静、也最正确的“商业决策”——牺牲一个儿子，保全整个集团。


    陆沉舟扔下手机，转身走进衣帽间。


    这里，曾经一半是鹿昭的战场，一半是他的领地。如今，她的那边空空荡荡，只剩下他这边一排排熨烫平整的西装、衬衫。


    他拉开行李箱，沉默地、一件一件地，把那些象征着身份与品味的昂贵衣物，塞进去。动作条理清晰，就像在执行某个与自己无关的程序。


    一个小时后，两个28寸的黑色行李箱，立在玄关。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公寓，地下车库里，那辆他常开的宾利旁，站着两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陆先生，”其中一人对他点头示意，语气公式化，“奉董事长之命，收回公司车辆。”


    陆沉舟没看他们，径直走向电梯。


    走出小区，他站在路边，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深秋的凉意。


    高大的男人，两个沉重的行李箱。


    曾经的陆氏太子爷，集团最年轻的决策者，此刻，就像一个刚刚被解雇、无处可去的普通白领。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


    但他顿住了。


    鹿昭。


    她现在在哪里？在银行，和秦舒言一起处理那五百万的违约金吗？还是在某个咖啡馆，商量着如何从一地废墟里，重新开始？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


    大概率是咬着牙，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又像只炸了毛的猫，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怯意。


    他忽然笑了。


    【陆沉舟，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管她？】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


    司机探出头：“先生，走吗？”


    陆沉舟拉开车门，把两个笨重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去哪儿？”司机问。


    去哪儿？


    陆沉舟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他名下，唯一一处没有被冻结的资产。一处因为面积太小、地段普通，而被银行和陆家同时忽略的……普通公寓。


    也是他当初为了应付家族，买下来准备和鹿昭“分居”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那个他避之不及的“牢笼”，竟成了他最后的退路。


    车子启动，汇入茫茫车流。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刺眼无比。


    【快讯：陆氏集团宣布暂停陆沉舟一切职务，其名下资产已被司法冻结，陆家继承人或将易主。】


    太子爷，跌下神坛。


    而他名义上的妻子，那个他刚刚目送离开的女人，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