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康复中心，走廊静得像一条真空管道。
陆沉舟握着鹿昭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鹿昭想抽回手，试了一下，没成功。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满冰霜与审视的眼睛，此刻像被血色浸染过的黑曜石，碎裂的光影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干什么？”鹿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七天连轴转后的沙哑。
陆沉舟没说话，只拉着她，走向走廊尽头一间无人使用的医生办公室。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光亮，只留下室内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松开手，转身在柜子里翻找。很快，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被放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从里面拿出棉签、碘伏和一卷全新的纱布。他做这一切时，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手。”他言简意赅，抬了抬下巴。
鹿昭没动。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青紫色的抓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三天前被抓的，疼早就不疼了，只是看着有点丑。
【内心独白：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被他这么盯着，像块案板上的肉，有点不自在。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连枣都算不上，顶多是颗不甜的枣核。】
“我自己来。”她伸手想去拿棉签。
陆沉舟却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重。他将她的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拧开碘伏的瓶盖，动作不容置喙。
冰凉的液体浸透棉签，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而不是一道丑陋的抓痕。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鹿昭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男人为她处理伤口。
没有浪漫，没有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默。
消毒的刺痛感传来，鹿昭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沉舟的动作立刻停住。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空气里，只剩下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陆总还会这个？”鹿昭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常备的技能。”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声音又低又哑。
鹿昭扯了扯嘴角。也是，这种天之骄子，从小到大身边不知多少人等着为他受伤，为他流血，他自然是没机会学这个的。
大概是唯一一次，用在了她这个“商业伙伴”身上。
他处理得很仔细，清创，上药，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打了一个有些别扭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桌上，那只被包扎好的手，旁边就是他骨节分明、空无一物的手。两只手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沉默再次降临。
鹿昭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有点被束缚的不自在。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
两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生硬，干涩，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别扭。
鹿昭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身，看向陆沉舟。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摊用过的棉签和空瓶上，侧脸的线条紧绷得像一块岩石。
鹿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确实轻笑了一声。
“谢什么？”她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鹿昭，“我说了，这是笔生意。温岚手里的证据，值这个价。”
她以为他会顺着台阶下，或者干脆再次沉默。
然而，陆沉舟却抬起了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钉住她。
“那二十年前的火呢？‘衔尾蛇’呢？”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鹿昭的心上，“这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鹿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不是在感谢她照顾温岚。
他是在确认，她是否和他站在了同一个深渊里。
“陆沉舟，”鹿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别自作多情。我对你们陆家的陈年破事没兴趣。我只对我能拿到手的东西有兴趣。”
“是吗？”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那你现在告诉我，”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还能给你什么？”
他一无所有。
公司，权力，金钱，甚至名誉，都已经被剥夺得干干净净。他现在唯一拥有的，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看不见尽头的危险。
鹿昭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划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对峙。
是陆沉舟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与杀意的冰冷。
鹿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怎么了？”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滑动屏幕，点开一条信息，递到鹿昭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似乎是在某个机场的vip休息室，灯光明亮。照片的主角，是苏晚禾。
她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小腹平坦，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明亮而挑衅。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鹿昭意想不到的人。
谢临风。
他正体贴地为苏晚禾拉开椅子，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里藏刀的微笑。
而照片下面，是程放发来的一行字。
“陆总，刚收到的消息。陆承岳动用关系，以‘精神受创需要海外疗养’为由，把苏晚禾送出国了。谢临风全程陪同。另外……二十年前，谢临风的父亲，是城南废弃剧院的消防安全巡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