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开走之后，宴会厅里反而更乱了。
记者不肯散，酒店保安拦不住，四十多家的镜头全对着鹿昭一个人。
“鹿小姐，苏小姐是你逼下来的吗？”
“鹿小姐，孩子保不住的话你会负责吗？”
鹿昭站在台阶旁边，没回答任何问题。她蹲下身，看着地毯上那滩血，又抬头看了看台缘的高度。
一米一。台阶两级，接缝宽两指。
她掏出手机，对着接缝拍了四张照片，又对着话筒架拍了两张。
“鹿小姐还有心情拍照？”有记者冷笑。
“有。”鹿昭站起身，“因为一会儿有人会来把这滩血擦掉，把这个话筒架搬走，把那只杯子收走。到那时候，照片就是现场。”
她说完，看向酒店赶来的值班经理。
“经理，110我已经报过了。从现在起，这个厅里的任何东西，谁动，谁就是破坏证据。”
经理擦着汗点头，转头去安排保安封门。
鹿昭走到自助餐台边，找到了那只饮料杯。苏晚禾上台前喝过两口，杯壁上还留着口红印。她没碰，只让服务生拿来一只干净的食品袋，隔着袋子把杯子罩住，摆在原地。
“等警方来收。”
做完这些，她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一亮，九十九加的消息红点直接糊满了通知栏。
微博热搜前三全是她的名字。点进去，第一条热门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三千万——苏晚禾摔倒的九秒片段，配上了哭腔解说和血红大字：豪门弃妇当众逼宫，孕妇生死未卜。
评论区没眼看。
「这种女人怎么不去死」
「陆沉舟瞎了眼才娶她」
「已举报，坐等蓝底白字通报」
秦舒言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都在抖：“鹿昭，你别看手机了，我现在过去接你——”
“别来。”鹿昭说，“来了你也是靶子。你现在只做一件事，把今晚直播的完整录像下载存三份，云端、硬盘、梁策那边各一份。网上流传的全是剪过的九秒，完整版在我手里才是命。”
”……好。“
”再联系闻竞。“鹿昭顿了顿，”他今晚应该在看戏。告诉他，戏看完，轮到他这个导演帮我审片了。“
挂了电话，警察到了。
两名民警进场，一个看监控主机，一个做现场登记。鹿昭主动走过去，把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了四分钟，没有一个形容词。
”我和她之间隔着三米，全程有录像。她摔下去之前，我的手在我自己口袋里。“
做笔录的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冷静。”
”不冷静的人现在在医院躺着。“鹿昭说，”我冷静，所以我坐在这儿。“
---
凌晨一点，市妇幼。
梁策的人守在档案室外面的走廊上，盯着电梯口。
十一点四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刷开了档案室的门，胸牌被反戴着。他在里面待了七分钟，出来时两手空空。
人刚走，梁策的电话就打给了陆沉舟。
”动了。his系统后台日志显示，十一点四十三分，有人用副主任医师权限调阅了苏晚禾的建档记录，尝试修改孕周字段。改没改成不知道，但操作日志已经固定了，删不掉。“
”是谁的账号？“
”产科一个叫孙立群的副主任。“梁策顿了顿，”顺便查了下，这位孙主任上个月刚换了辆五十万的车，全款。“
陆沉舟站在公寓阳台上，夜风把烟灰吹散。
”把人盯住，别动。“他说，”改病历是刑事犯罪，让他先变成嫌疑人，再变成证人。“
---
凌晨两点，医院的通报先出来了。
不是给媒体的，是急诊值班医生按流程告知家属的——苏晚禾没有家属到场，签字的是她经纪人。消息不知怎么漏了出去，半小时后爬上了热搜尾巴：
#苏晚禾 难免流产#
词条下面，一个自称医护的匿名账号发了一段话：
「患者三天前就来我院急诊看过先兆流产，当时开了黄体酮保胎，医嘱绝对卧床。今晚参加发布会、穿高跟鞋、从台上摔下——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跟任何人碰没碰她，没有关系。」
这条微博存活了十一分钟，被删了。
但截图已经传开。
鹿昭是在酒店走廊上刷到截图的。她盯着”三天前“”先兆流产“”医嘱卧床“这几个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老郑那条九个字的消息，现在有出处了。
不是小道消息，是三天前的急诊病历，白纸黑字，盖着医院的章，锁在系统里，谁都改不掉——除非再出一个孙立群。
她给秦舒言发消息：「剪视频。今晚直播完整版，从苏晚禾上台第一秒开始，把她说‘求鹿昭放过我的孩子’那段，和她三天前就该卧床的事实，放进同一条视频里。不要配乐，不要字幕特效，就原声。」
秦舒言秒回：「发出去会被限流吧？现在所有平台都在吃对方的钱。」
鹿昭回：「不发微博。」
「那发哪？」
「发给那四十多家今晚在场的媒体。」鹿昭打字很快，「他们手里都有完整录像，只是不敢播。现在替他们把刀磨好——明天一早，‘孕周对不上’加上‘先兆流产照旧登台’，总有一家先忍不住。」
「第一家播了的，后面就全跟了。这叫破窗。」
秦舒言回了个”狠“字。
---
凌晨三点，鹿昭回到两居室。
灯亮着。陆沉舟坐在小餐桌前，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整理好的时间线。
”吃过了吗？“他问。
”没胃口。“
”那就喝点热水再说话。“他把杯子推过来，”网上那些东西，我让梁策的公司做了存证，能起诉的账号一个都跑不了。“
鹿昭捧着杯子，热气熏着眼睛。一整天她没觉得累，这一秒忽然觉得手指都是软的。
”陆沉舟。“她说，”她拿自己的孩子在赌。“
”嗯。“
”万一赌输了呢？孩子真没了呢？“
”那她今晚流的血，就是她自己选的价码。“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鹿昭，你不用替她的筹码心疼。“
鹿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安慰人的水平，还是那么次。”
”我这不是安慰。“他说，”我是在告诉你，明天开始，轮到我们出拳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
是梁策，发在三个人的群里。
一张照片。市妇幼地下停车场，凌晨两点五十，苏晚禾的经纪人拎着一个黑色行李袋，上了辆无牌商务车。
第二句话跟着进来：
「苏晚禾醒了。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
「是问：那份建档资料，处理掉没有。」
第三句话隔了十秒才发出来，只有一行字：
「病房里陪护的人，我认得。是谢临风的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