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司没有名字墙，没有前台，连门牌都是物业贴的一张a4纸：三零七。


    陆沉舟、梁策，加上从陆氏带出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做数据分析的叫高远，一个跑客户的叫徐茉。四个人，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一台二手打印机。


    第一个客户来得比预想的快。


    本地一家做母婴用品的上市公司，叫贝初。采购总监是梁策的老同学，吃饭时被问了一句“你们供应商的账，真查过吗”，当场脸色就不对了。三天后，贝初的法务发来合作意向：帮他们做一轮供应链合规尽调，标的六家核心供应商，报价八十万。


    八十万，对一家四人公司来说，是活过半年的钱。


    签约那天，陆沉舟特意请三个人在公司楼下的湘菜馆吃饭。高远激动得话都多：“陆哥，我算了，这单做完，咱们年内还能再接两单——”


    “别算太满。”陆沉舟给他倒了杯茶，“第一单，做完比做多重要。”


    这顿饭吃完的第五天，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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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徐茉提的离职。


    理由是家里催她回老家考编。陆沉舟批了，多结了半个月工资。徐茉收拾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说什么。


    第二天，高远也来了，站在桌前半天没开口。


    “说吧。”陆沉舟在看贝初的资料，头没抬。


    “陆哥，有人给我开三倍工资。”高远的声音很低，“晟安咨询。让我今天就过去，把贝初的初步数据……带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策从茶水间探出头：“晟安？查一下股权——”


    “不用查。”陆沉舟放下资料，“陆氏持股平台下面套两层的孙公司，法人是二叔大学同学。”


    高远的头垂得更低了。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高远下意识一缩——陆沉舟只是帮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三倍工资不少了，够你在老家付个首付。”他说，“但我提醒你一件事。你今天带走的数据，是客户的商业机密，晟安敢收，就敢在出事的时候把你推到最前面。你还年轻，想清楚，是拿工资，还是拿案底。”


    高远的脸白了。


    半小时后，他还是走了。数据没敢带，工牌也没敢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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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上午，贝初的采购总监打来电话，语气很为难。


    “陆总，实在不好意思。晟安那边报了价，同样的尽调内容，三十万。”


    八十万对三十万。


    不是竞争，是屠杀。这个价格连人工成本都不够，晟安根本不在乎这单亏多少，他们要的就是让三零七的第一单死在摇篮里。


    电话挂了，梁策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三十万？他干脆免费得了！”


    “他确实可以免费。”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二叔不在乎这三十万，他在乎的是我能不能站起来。一家拿不到客户的咨询公司，三个月后自己就死了，他连手都不用脏。”


    “那怎么办？”


    陆沉舟没说话，盯着贝初那六家供应商的名单看了很久。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鹿昭说了。鹿昭正在剪辑明天的课程视频，听完，鼠标停了。


    “晟安咨询。”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做供应链合规的？”


    “挂着牌子，实际没人干活，就是个抢单工具。”


    鹿昭忽然笑了，把椅子转过来：“陆沉舟，你还记不记得，我上个月给贝初拍过一组产品宣传片？”


    陆沉舟挑眉。


    “拍摄要去工厂取景。”鹿昭打开硬盘，调出素材库，“贝初的六家供应商，我跑过四家。流水线、仓库、质检区，我全拍了，还有工厂负责人对着镜头的介绍。”


    她把一段素材拖进播放器。画面里，一家包装材料厂的车间角落，堆着几托盘的纸箱。


    “你猜这托盘上的标签是什么？”鹿昭把画面放大、暂停，“我拍的时候没在意，前两天剪片子才发现——这批纸箱的供应商编号，跟贝初采购系统里登记的对不上。这是另一家小厂的货，贴牌进来的。”


    陆沉舟盯着屏幕，慢慢直起身。


    “以次充好，偷换供应商。”他说，“贝初自己的采购里就有蛀虫。”


    “所以三十万的尽调，晟安查得出这个吗？”鹿昭关掉播放器，“他们连工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查不出。”陆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根本没打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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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陆沉舟约贝初的法务总监和采购总监喝茶。


    他没提价的事，只说了一句：“贵司的三号供应商，华东包装材料厂，过去半年有没有换过生产线？”


    采购总监一愣：“没有啊，合同里锁死了产线和原料标准的。”


    陆沉舟把平板推过去，播放了那段视频，放大托盘上的标签编号。


    “这是上个月十七号，鹿昭团队在贵司三号供应商车间实拍。这个编号段属于东莞一家小厂，出厂价只有合同价的六成。”他顿了顿，“也就是说，有人在用六成的货，收十成的钱。差价去哪了，我建议贵司内部先查采购，再查仓库验收。”


    会议室里，采购总监的汗下来了。


    法务总监反应更快：“陆总，这个线索——”


    “免费送的。”陆沉舟收起平板，站起来，“另外通知二位一声，我们退出这次报价竞争，八十万的合同，贝初可以给晟安。”


    采购总监急了：“别啊陆总——”


    “听我说完。”陆沉舟看着他，“三十万的价格，晟安给贵司做的，是把网上公开的工商信息整理成pdf。而我们查一个供应商，要进车间、核批次、对流水。贵司是母婴企业，一次质量事故，损失的不是五十万差价，是整个品牌。”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单让给他们。三个月后，等贵司发现三十万的报告是废纸的时候——”他往门口走，“再打这个电话，价格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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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没用三个月。


    两周后，贝初内部审计顺着那条标签编号挖下去，挖出采购部一个副经理吃了三年回扣，涉案金额四百万。三号供应商被踢出名录，晟安那份三十万的报告里，这家供应商的评级是“低风险，建议维持合作”。


    贝初的法务总监亲自登门，新合同，一百二十万，附加条款：贝初供应链合规业务，三年独家。


    签约消息发出去的那个下午，三零七的二手打印机旁边，多了两盆鹿昭买来的绿萝。


    梁策看着合同，长出一口气：“晟安那边呢？”


    “被贝初拉黑了。”高远——他最后还是回来了，降薪回来的，没人提那茬——“圈里传开了，说晟安的报告是模板套出来的，现在好几家在重新评估跟他们的合作。”


    陆沉舟嗯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鹿昭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他，忽然说：“陆总，这次打脸怎么不请客？”


    “请。”陆沉舟头也不抬，“回家下面给你吃。”


    “又是面？”鹿昭嫌弃，“你就不能学学人家霸总，庆功至少上个牛排。”


    “牛排六十八一斤，面三块。”他终于抬头看她，“股东同志，公司还在创业期，注意成本控制。”


    鹿昭被“股东同志”四个字堵得没话说，腹诽了一句：这人破产之后嘴反而更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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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两居室。


    鹿昭洗完澡出来，看见陆沉舟坐在小餐桌前，面前摊着的不是公司文件，是一张陆家老宅的平面图。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下午，凭记忆。”陆沉舟指着图上几个位置，“谢临风那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死人都能进、活人进不去的地方’。老宅里符合这个描述的，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点在后院西北角。


    “祠堂。”


    鹿昭凑过去看。祠堂她嫁进陆家三年，只进过两次，都是过年祭祖，跟着人群磕头就走。


    “祠堂常年锁着。”陆沉舟说，“钥匙不在我父亲手里，不在陆承岳手里——在老管家那串钥匙上。全家上下，只有他能随时进。”


    “棺材本藏在祠堂里？”


    “祖宗眼皮底下，谁敢翻？”陆沉舟靠在椅背上，“二叔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东西藏在‘没人敢碰’的地方。”


    鹿昭盯着平面图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可问题是，我们也进不去。老宅现在是谁的地盘？你爸把你赶出祖宅的时候，连门口的保安都换了一批。”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人能进去。”他说，“而且每年这个时候，都必须进去。”


    鹿昭抬眼：“谁？”


    “我妈。”陆沉舟的手指在日历上点了点，“下个月十五，是我爷爷的忌日。按陆家规矩，温家长媳——哪怕正在协议离婚的长媳——生前最后一次，要进祠堂上柱香。”


    他看向鹿昭。


    “而老管家最近频繁请假，听老宅的司机说，他在偷偷转移自己的东西。”陆沉舟的声音压低了，“昭昭，他可能要跑。钥匙一旦交出去换人，祠堂里的东西，我们这辈子都别想看见了。”


    窗外，楼下的路灯灭了一盏。


    鹿昭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慢慢坐下来：“所以，我们只剩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陆沉舟说。


    桌上那张老宅平面图，祠堂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两道，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全家的门，一把钥匙。下一个握住它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