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七点五十。


    工作室的灯光全开，秦舒言把最后一台补光灯架好，手心里全是汗。


    直播间预约人数：十一万。


    弹幕已经提前热起来了。


    「来了来了，前排围观豪门太太社死。」


    「赌五毛，那个学员是托儿。」


    「剧本我都想好了，学员先装僵硬，然后鹿昭摸摸她的头，学员顿悟，然后上架卖课。」


    鹿昭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条弹幕，笑了一声。


    秦舒言凑过来：“笑什么？”


    “他说对了流程的一半。”鹿昭把手机递给她，“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差的那一半，才是我卖四千八的原因。”


    八点整，直播开始。


    鹿昭没化妆台上的浓妆，就一件白衬衫，坐在一把普通椅子上。背景是工作室最普通的灰墙。


    “晚上好。”她对着镜头，“不卖关子，先说规则。今天这位学员，网名叫阿禾，二十六岁，服装厂打版师，应聘主播十七次，全部倒在试镜。”


    她顿了顿。


    “今天她要完成一段三十秒的广告口播。完成了，课照卖。完不成——”鹿昭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退款承诺书，对着镜头展开，“全额退款，工作室关门。承诺书已经公证，公证处的章在这。”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得更凶。


    「玩真的？」


    「公证处？？姐你冷静点！」


    「突然有点想看怎么办。」


    阿禾从侧幕走进来。


    一个很瘦的姑娘，牛仔裤，旧卫衣，手不知道往哪放。她在离镜头三米远的地方站住，鹿昭没叫她再近。


    “阿禾，现在什么感觉？”


    ”……腿在抖。“姑娘的声音发紧，”从昨天开始抖。“


    「哈哈哈哈哈真实」


    「这演技可以啊」


    ”很好。“鹿昭说，”那我们今天不治腿抖。你抖你的，我们干别的。“


    弹幕一愣。


    阿禾也愣了：“不治吗？”


    ”治不了，也不用治。“鹿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我第一场秀，台下一千二百人，我腿抖得站不直，是被人从侧幕推出去的。那场秀我拿了三万块。“


    她看着阿禾：“腿抖耽误我收钱了吗？没有。耽误你收钱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在背词。“鹿昭说，”你从进门到现在，嘴唇动了十几次，你在心里默背我给你的那段口播词，对不对？“


    阿禾的肩膀缩了一下，点头。


    ”那就是病根。“鹿昭转向镜头，”各位看直播的，镜头恐惧这事，九成的人不是怕镜头，是怕忘词。他们的脑子一半在演，一半在背，眼神全是飘的，导演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心里没底。“


    她重新看向阿禾：“所以第一步，把词扔了。”


    ”啊？“


    ”扔了。“鹿昭把印着口播词的纸从她手里抽走，当着十一万人的面，撕成两半，”那段词是品牌方写的，不是你的话。你背别人的话，当然心虚。“


    弹幕风向悄悄变了。


    「好像……有点道理？」


    「我每次面试也是这样，背稿必死。」


    ”第二步。“鹿昭说，”用自己的话。阿禾，你是打版师，做了六年衣服。这条裙子——“她从旁边衣架上取下品牌方的样衣，”别管广告词，你就告诉我，这条裙子哪里好？“


    阿禾盯着裙子看了几秒，职业病上来了：“腰线收得高，小个子穿显腿长。这个面料垂感好，但是……但是洗了三次以后会泄，得用洗衣袋。”


    ”停。“鹿昭说，”刚才这十秒，你看镜头了吗？“


    阿禾一怔：“没有。”


    ”但你说话了，声音没抖，眼睛是亮的。“鹿昭把裙子塞回她手里，”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真懂的东西。记住刚才那个感觉。现在，对着镜头，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阿禾抱着裙子，慢慢转向那台黑乎乎的机器。


    第一次，她开口说了三个字，卡住了。


    鹿昭没催。


    第二次，说到一半，她下意识瞟了一眼弹幕的方向，声音又开始发紧。


    鹿昭伸手，把监视器转了过去——屏幕背对阿禾。


    ”没有观众了。“她说，”这台机器后面没有人骂你，也没有人夸你。它就是个铁盒子。你教一个想买裙子的小个子姑娘，怎么穿，怎么洗。就这件事。“


    第三次。


    阿禾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这条裙子，腰线收得高，我身高一米五五，穿上像一米六五……”


    三十秒，一气呵成。说到洗衣袋的时候，她甚至笑了。


    说完，整个直播间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滚成了白茫茫一片。


    「卧槽？？？这真是同一个人？」


    「刚才那个眼神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她讲面料的时候是真专业啊。」


    「骂了三天，我道歉。」


    「课还有吗？？求链接！」


    鹿昭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过去，抱了一下还站在原地发懵的阿禾。


    ”十七次。“她在阿禾耳边说，声音不大，但收音全收进去了，”不是你的问题。是前面十七个地方，没人教你怎么赢。“


    阿禾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鹿昭转向镜头，举起手里那张退款承诺书，慢慢撕掉。


    ”工作室不关门了。“她说，”课，十分钟后上架。“


    ---九点二十，后台。


    秦舒言盯着屏幕，声音都劈了：“十二个人的小班……报满了。不对，超了，我开了加座，又满了。现在还有人排队等第二期——”


    鹿昭坐在椅子上，卸麦，手有点抖。


    不是怕的，是松下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舟发来两个字：「看了。」


    过了几秒，又一条：「股东同志干得不错。面给你留着，加了个蛋。」


    鹿昭失笑，回了个”马上回”，起身收拾东西。


    刚到楼下，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陆沉舟。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陆家老宅的后门，夜色里，老管家拎着两个大行李箱，正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上搬。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陆太太，想看的东西，最好这个月之内来看。下个月，祠堂的锁就要换了。」


    鹿昭站在夜风里，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慢慢收紧。


    老管家提前跑了。


    比陆沉舟说的“月底”，早了整整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