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的清晨，祠堂没去成。


    梁策的电话先到了，声音压得极低：“别动。苏晚禾来了。”


    “来了是几个意思？”鹿昭把手机开了免提。


    “字面意思。她自己走进市局大门，带着律师，说要投案。”梁策顿了顿，“点名，要见鹿昭。”


    鹿昭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


    失踪快一个月的人，从证人保护点人间蒸发、全网都找不到的苏晚禾，自己走回来了。还化了妆。


    鹿昭腹诽：好家伙，别人投案是走投无路，她投案是盛装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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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的接待室，隔着单向玻璃。


    苏晚禾坐在桌边，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素净得挑不出错。眼睛是红的，妆是淡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发皱却没用过。


    负责问询的还是陈警官。鹿昭和陆沉舟以“案件相关人”身份获准旁听，站在玻璃后面。


    “我承认。”苏晚禾的声音不大，抖得恰到好处，“婚纱照是我让人偷拍的，网上那些料是我放出去的，温岚阿姨的药……也是我送的。”


    陈警官抬眼：“药从哪来的？”


    “谢临风。”她说得很快，“都是他。药是他弄来的，每周一次，放在我家门口。我送到老宅，交给福伯，福伯去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是安神的……”


    “你不知道，你送了两年多？”


    “我不敢停！”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就一颗，“谢临风拿我的把柄威胁我。他手里有我早年……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要一说不，他就让我身败名裂。陈警官，你们查过的，他就是干这个的，高利贷、勒索、拿捏人，这是他的老本行！”


    玻璃后面，鹿昭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脸。


    “你在看什么？”陆沉舟低声问。


    “看机位。”鹿昭说，“她哭的时候，脸往左偏了十五度。那是她最上镜的角度，电影学院的表演老师都夸过的那种。一个人崩溃到投案，还记得给自己找光。”


    陆沉舟挑眉。


    “还有。”鹿昭继续，“她攥的那张纸巾，半小时了，没沾过一滴眼泪。真哭的人，纸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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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询继续。


    “你说受谢临风威胁，有证据吗？”陈警官问。


    苏晚禾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动作很轻，像交出自己的半条命。


    “他和我所有的通话录音。我留了个心眼，都存了。”她抬起眼，睫毛湿着，“我知道这些东西早晚要交，可我太怕了……直到福伯死，我才明白，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我必须进来，进来了，他才不敢动我。”


    陈警官把u盘交给技术员。


    苏晚禾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鹿昭忽然敲了敲玻璃，示意陈警官戴耳机。


    “问她一个问题。”鹿昭对着通话器说，“药是每周送，可她怀孕建档是三个月前的事——一个孕妇，每周给长辈送处方药，她产检的时候没怕过这些东西沾手？”


    陈警官依言问了。


    苏晚禾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苦笑：“我怕。我每次送完都用酒精搓手，搓到脱皮。可是我能怎么办？鹿昭姐，”她忽然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知道鹿昭就在后面，“你最懂了，被人捏住命门是什么滋味，你不是也替陆沉舟低过头吗？”


    鹿昭挑眉。


    这一句递得很妙——既示弱，又攀扯，还顺便把“我们是一类人”的绳子抛了过来。


    “她知道我在这。”鹿昭对陆沉舟说，“这场戏，从头到尾是演给我看的。警察是观众，我才是她要打的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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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盘的鉴定结果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录音是真的，没剪辑，一共十七条。谢临风的声音清清楚楚，威胁、谩骂、指挥送药，字字都是罪证。


    “录音没问题。”陈警官出来通报，眉头却拧着，“但有个地方对不上。”


    “哪里？”


    “福伯的遗书。”陈警官说，“福伯写，药是苏晚禾指使的，给了二十万。苏晚禾说，药是谢临风给的，她只是个跑腿的，一分钱没收过。两条供词，咬上了。”


    “一个是死人，一个是活人。”鹿昭接得很快，“死人不会改口，活人随便翻供。这局设计得很工整——苏晚禾进来，认小事，扛‘被胁迫’的剧本，把送药的锅接走一半，剩下一半让死人背着。谢临风反正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等等。”陆沉舟忽然开口，“录音十七条，时间跨度多久？”


    陈警官翻了翻记录：“最早一条，两年零三个月前。最近一条——”他顿住，“上个月初六。”


    房间里静了。


    “上个月初六。”鹿昭一字一字地说，“初七送药，初六打电话安排。也就是说，每一条录音，都是送药前一天打的。两年零三个月，每个初六，准时准点。”


    “可这个月呢？”陆沉舟的声音冷下来，“这个月初七，就是今天。”


    鹿昭猛地抬头：“福伯死了，药线断了，没人会再安排送药。可如果是谢临风安排的——谢临风死在火场里，三个月前就死了。”


    玻璃后面，苏晚禾还坐在那里，垂着头，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地喝水。


    “陈警官。”鹿昭转身，语速加快，“那十七条录音里，最近一条‘上个月初六’——那个月，谢临风已经死了两个多月了。”


    陈警官的脸色变了。


    死人打的电话。死人的声音，在死后两个月，准时在初六响起，安排下一批药。


    “录音没剪辑过。”鹿昭慢慢地说，“可没人规定，录音里说话的人，必须是‘当时’的谢临风。ai拟声，三个月就能训练出以假乱真的声线——只要素材够。谢临风活着的时候，公开场合讲过多少话？整个网络都是他的素材库。”


    “也就是说——”陈警官的后背绷直了。


    “也就是说，有人拿着死人的声音，继续给活人下命令。”鹿昭盯着玻璃后面的苏晚禾，“而她，揣着这盘‘死人录音’来投案，把所有事钉死在一个已经烧成灰的人身上。”


    “真正每月初六给她打电话的人，还活着。”陆沉舟一字一字地说，“而且，他知道谢临风死了，才敢用他的声音。”


    玻璃后面，苏晚禾忽然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穿透了整间问询室：


    “我要申请证人保护。”


    “因为下一个要杀我的人——是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