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的门开了。
苏晚禾坐在椅子里，头发散着，妆糊了大半张脸，嘴唇上的皮翻着干裂的白边。
和上次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这回她是真怕了，整个人缩在金属靠背椅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头尖儿都在打颤。
鹿昭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陈警官坐在主位，旁边一个女警，录像设备开着红灯。
苏晚禾一看见她，整个人弹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吱的一声。
“鹿昭姐！”
女警伸手把人按回去。
“救我！求你救我！他们要杀我灭口！”苏晚禾的声音尖得变了调，“陆承岳要把我处理掉！他连谢临风都……他连谢临风都没放过！”
“坐下。”陈警官拿笔杆敲了一下桌面，“一个一个说，别喊。你说陆承岳要制造火灾，杀谁？在哪？”
“杀她！”苏晚禾的目光死死钉在鹿昭身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为了让之前那些伪证变成死无对证！他要让鹿昭姐畏罪自焚！只要她死了，那些聊天记录就没人能翻案了！”
玻璃墙后面，陆沉舟站着没动，但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拢，骨节压得咯吧响。
梁策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鹿昭走进去了。
她没坐，也没接苏晚禾递过来的求救眼神。就那么站在她正前方，低头看她，像在看一张需要辨别真假的账单。
“地点。”
两个字，干净利落。
苏晚禾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她连一句安慰都不给。
“我，我不知道具体时间……”
“我问的是地点。”
“但我听见过！”苏晚禾咽了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他跟人打电话，我就在隔壁房间。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剧本早就写完了，就等主角登台。”
鹿昭没插嘴。
“他还说……要让火烧得跟上次一样旺。”
“上次？”
“三年前。”苏晚禾的眼珠转了一下，好像连回忆这件事都让她害怕，“长滩路那家老剧院，三年前不是烧过一次吗？他说，要在同一个地方，再烧一次。”
长滩路。
老剧院。
鹿昭的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弹了一下裤缝。
那些画面又来了。被火舔过的雕花幕布，穹顶裂开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灰，浓烟从脚底翻涌上来，呛得人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她被绑在后台的梁柱上，绳子勒着手腕，火光把出口一寸一寸吞掉。
她一直以为那是某种不可解释的预感。
原来不是。
“鹿昭？”陆沉舟推开问询室的门，一步跨进来，手搭上她肩头。
她的肩膀是凉的，但人很稳。
“我没事。”她抬头看他，嗓子眼儿里卡了两秒，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然后开口，“陆沉舟，我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那不是预知。”她说，“是预演。有人在我脑子里提前放了一场电影，剧情，场景，连火烧的位置都对得上。”
陆沉舟没说话，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半寸。
他听懂了。
“陈警官。”鹿昭转过头，“麻烦把长滩路老剧院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卷宗调出来。起火点，燃烧路径，现场结构图，我需要和我看到的画面逐项比对。”
陈警官看了她几秒，点了下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鹿昭重新看向苏晚禾。
苏晚禾这会儿倒安静了，可能是刚才那阵歇斯底里耗光了力气，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又松开的鸟。
“你提出当污点证人，”鹿昭说，“想要什么？”
“保护。”苏晚禾的声音哑了，“我要证人保护。我知道的全说，我不想死。”
“那就说。”
“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吗？”苏晚禾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我说了他不会放过我的，他连身边用了十几年的人都能扔……”
“苏晚禾。”鹿昭蹲下身，和她平视，“你现在唯一能保命的方式，就是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部交出来。你藏着掖着，他要灭口。你说出来，法律才管得住他。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苏晚禾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我还知道一件事。”
她的声音突然轻下去了，轻到录音设备都得把增益拉满才能收清楚。
“谢临风……谢临风死之前，给过我一个东西。”
鹿昭没催她。
“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警察，能换我一条命。”苏晚禾弯下腰，从贴身衣服的夹层里掏东西，手抖得厉害，掏了两次才掏出来。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u盘，外面裹了三层保鲜膜和一层塑料袋，压得皱皱巴巴。
她把它放在桌上，往鹿昭的方向推了推。
“他说这里面……是陆承岳的投名状。”
陈警官伸手，用证物袋把u盘收了。
“什么投名状？”陈警官问，“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没有。”苏晚禾摇头，“谢临风不让我看，他说看了反而活不了。他只告诉我……里头有陆承岳亲手签的东西，还有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他说这是陆承岳当年让他去办长湾项目的全套授权，白纸黑字，他自己留的后手。”
鹿昭站起来，看向玻璃墙的方向。
她知道陆沉舟在后面听着。
“谢临风给你这个东西的时候，说过别的话吗？”她问。
“说过一句。”苏晚禾揉了揉鼻子，声音闷在手心里，“他说，陆承岳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要留字据。签了字他才踏实，好像不签字这事就不算他干的。所以他才敢做那么多，因为他觉得字据都在自己手里，没人能拿走。”
“但谢临风拿走了。”鹿昭说。
“拷了一份。”苏晚禾点头，“谢临风跟了他八年，只拷了这一份。”
陈警官把证物袋封好，站起来。
“鹿女士，今晚的笔录需要你签字确认。”
“行。”鹿昭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禾一眼。
苏晚禾缩在椅子里，脸上的妆彻底花完了，露出底下发黄的肤色和青黑的眼圈。
“苏晚禾。”
“嗯？”
“你交出来的东西如果是真的，你的命保得住。”鹿昭说，“但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一笔一笔都在，法律该判多少判多少。我不会替你求情，也不会追着你踩。你自己掂量。”
苏晚禾没回话，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鹿昭出了问询室。
走廊尽头，陆沉舟靠着墙等她，手里攥着刚才梁策递过来的剧院平面图，纸边都捏皱了。
“投名状。”他说，“如果是真的，这案子不用再拼了。”
“先别高兴太早。”鹿昭接过平面图扫了一眼，“u盘还没验。苏晚禾这个人，说十句话里能有三句真的就不错了。”
“你信几句？”
“信她怕死。”鹿昭把平面图折起来，“一个怕死的人交出来的保命符，含金量比她嘴里说的话高。”
陆沉舟看着她，过了两秒，把她攥在手里的平面图抽走。
“别看了。”他说，“你今天进问询室之前血压就不对，我看见你耳根是白的。先吃东西，剩下的明天再说。”
“陆沉舟。”
“嗯。”
“那个剧院的结构图，我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鹿昭说，“他们往我脑子里塞的那些画面，每一帧我都记得。”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算笑，更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东西。
“他写的剧本，我来改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