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两人的脚步声和地上拖拽摩擦的刺耳声响逐渐远去，大铁门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两声战战兢兢的“周局，人扔出去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一阵裹挟着煤灰味的狂风卷过，吹起满地的黄土，打在那些警察的裤腿上，却没一个人敢抬手去扑腾一下。


    周扬站在台阶上，低头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随后缓缓抬起头。


    那道如刮骨钢刀般的视线，再次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这五十五张脸。


    那些人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子，顺着脸颊流进黏糊糊的衣领里。


    只要视线一触碰到周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们立马像触电般地垂下眼皮，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自我介绍这个环节，我看就免了。”


    周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想必各位对我这张脸也不陌生。如果真有哪个消息闭塞、不知道我是谁的，散会后自己找人打听去。多玛县就这么大点地方，打听个名字费不了你们几分钟。”


    他把左手插进裤兜，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院子里，我不打算跟你们开什么长篇大论的动员会，就讲两点。”


    周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


    “第一点。我这个人，脾气非常不好。我以前在南疆是带兵的，干的是刀头舔血、摸哨杀人的活儿。现在省里把我调到你们多玛县公安局当局长，说实话，那些坐办公室搞管理、开会念稿子的弯弯绕绕，我不会，也不稀罕学。我只会用带兵的那一套来带你们。”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底碾压在砂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几个平时跟着陈勇刚混日子的老资格，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打摆子。


    “在我手底下，面对那些自以为是的老油条、刺头，面对那些干活不上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的，总之，只要是被我发现有毛病的，我从来不讲什么和风细雨的思想工作。”


    周扬抬起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刚才那个吐血的警察就是从那里被扔出去的：“我只会用拳头说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趁早收拾铺盖滚蛋，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


    风停了，院子里的空气憋闷得像是一口烧开的高压锅。


    周扬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第二点。多玛县之前烂成了什么样，你们心里比我清楚。谁拿过谁的好处，谁替谁办过脏事，省纪委的卷宗里记了一部分，但这院子里的人，不可能全都是干干净净的。不过，过去的事情，既然省里决定暂不追究，那在咱们这儿，就算是翻篇了。我只看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住几个额头冒汗的科长：“未来，大家老老实实地穿好这身皮，服从局里的指挥，指哪打哪，那就啥事儿没有，该发的工资一分不少你们的。”


    周扬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至于那些什么为人民服务、恪尽职守的大道理，今天我就不讲了。你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警校出来的？哪个没受过组织多年的教育？”


    “受了那么久的教育，甚至陈勇刚那种人都给你们‘言传身教’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把你们教育成什么好鸟。我周扬有自知之明，我也不指望自己站在台阶上扯两句嗓子，就能给你们的灵魂洗个澡。”


    他拍了拍双手，像是在拍掉手心里的脏东西。


    “好了，总结一下。”


    周扬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大院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从今天起，希望大家把心思都放在好好工作上，把局里布置的任务配合好。如果还有人觉得我年轻，觉得我初来乍到好糊弄，想跟我玩什么非暴力不合作的戏码……”


    周扬低下头，看着他们，嘴角的冷笑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刺骨：“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你们以前那位喜欢和稀泥、讲江湖规矩的陈局长。我周扬，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让你们生不如死的手段。”


    说完这句话，周扬连看都没再看这些人一眼，转身大步走上台阶，一把推开玻璃门。


    “散会！”


    随着那扇玻璃门“咣当”一声重重合上，院子里的五十五个警察就像是被抽干了周围所有的空气，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烈日当头，但他们每个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得透湿，夏装警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透着极度的恐惧。他们的内心之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刚才那一脚踹断肋骨的闷响，还有那句“我只会用拳头说话”，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子，死死地扎进了他们每个人的神经里，把他们过去那些混吃等死、阳奉阴违的小心思搅得粉碎。


    他们太清楚了，刚才那个站在台阶上的男人，绝对没有跟他们开半句玩笑。


    以前陈勇刚在的时候，虽然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矿霸保护伞，平时在局里也经常骂娘动手。


    但陈勇刚打人，那都是带着官僚气焰的敲打，拳脚落在身上还会收着几分劲儿，顶多也就是让人鼻青脸肿，绝对不敢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直接下死手。


    但这个姓周的，他是真敢下死手！


    ……


    立威之后，大院里那些警察像是被抽了脊梁骨，各自散去，连走路都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邱小菊把周扬领到了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宿舍。


    这是局长专属的宿舍，一室一厅的格局。


    在多玛县这种穷乡僻壤，能有单独的套间、不用去挤大通铺，已经是极高的待遇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显然是邱小菊提前打扫过，水泥地面还透着点未干的水渍。


    客厅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沙发和一张旧茶几，卧室里是一张单人木板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


    周扬把牛皮箱扔在墙角，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洗了把脸。


    高原的井水刺骨的凉，激得他头脑越发清醒。他用毛巾胡乱擦干脸，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连日的奔波，加上刚才那结结实实的一脚，让他这具刚刚经历过大修的身体泛起了一丝疲惫。


    他闭上眼睛，打算先睡个囫囵觉，明天再开始收拾多玛县公安局这摊烂泥。


    后背刚沾上枕头还没五分钟，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在坝子的砂砾上，节奏分明。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马嘶。


    “周局长！周局长！”


    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单薄的玻璃窗，直接灌进屋里。


    周扬睁开眼，眉头微皱。这声音他熟，是多玛县副县长央金扎措。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格子窗户。


    初夏的斜阳带着几分刺眼的橘红，打在楼下的坝子里。


    央金扎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袍，腰间系着红色的绸带，正骑在一匹极其神骏的黑马背上。


    那马体格高大，毛色油亮，正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浅坑。


    央金扎措手里攥着马鞭，仰着头，那张紫铜色的脸膛上挂着爽朗的笑意，冲着二楼窗口的周扬用力招了招手：“周局长，别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