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没有立刻接话。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毡房顶上的天窗漏下几缕清冷的星光，和炉火跳跃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脑子里正在快速拨动着算盘珠子。


    多玛县的穷，他是亲眼见过的。


    县公安局大院里那几辆破吉普车，连个备胎都配不齐，底盘漏油漏得像筛子。


    他往后估计要在多玛县扎根很长一段时间，这地方的经济状况表面上看确实跟他一个公安局长八竿子打不着。


    但说到底，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抡马勺，县财政要是穷得连公安局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连出去抓贼的汽油钱都得抠抠搜搜，那他这个局长还干个什么劲？


    总不能天天让手底下的兄弟们靠着一身正气去喝西北风。


    再往深了想，治安的根子究竟在哪儿？


    在饭碗里。


    周扬信奉一个极其现实的基层逻辑：绝大多数的违法犯罪行为，剥开表面那层皮，里面都刻着一个血淋淋的“穷”字。


    老百姓但凡能有一口安生饭吃，谁愿意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偷牛盗马、拦路抢劫？


    仓廪实而知礼节，只要把经济搞活了，多玛县的闲散劳动力有了正经营生，兜里有了钞票，自然不会有人再铤而走险。


    这对一个需要全盘掌控治安的公安局长来说，绝对是一劳永逸的好事。


    而且，还有一层更隐秘的政治考量。


    崔云贵和齐大胜是倒了，可省里马上就会派新的县委书记和县长来填空。


    新来的这一二把手是个什么成色？谁也拿不准。


    万一又是两个见钱眼开的主，看着多玛县地下埋着的金山银山眼红，暗地里再扶持起一个“王大胜”、“李大胜”，继续搞那种不见天日的盗采，那他周扬前两个月在黑山口拼出来的命，不就白搭了吗？


    与其把这块肥肉留给未知的后来者去惦记，不如趁着现在权力真空的空档期，把规矩先立起来。


    把采矿这事儿直接摆到台面上，合法化、阳光化。只要把合规的架子搭好，新来的班子就算想插手，也只能在这个既定的框架里玩，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想到这里，周扬把手里的烟头扔进脚边的火盆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啦”声。


    “央金县长，你这可是给我出了个跨界的难题啊。”


    周扬端起桌上的青稞酒，仰脖抿了一口，目光直视着对面的藏族汉子：“我一个穿警服、管治安的，你让我跟着你掺和全县的经济命脉。这要是传到省里，杨书记估计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狗拿耗子。”


    央金扎措一听这话，原本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周扬了，这人要是开口拒绝，绝对是冷冰冰的一句话直接堵死。


    既然愿意拿这话来调侃，那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周局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央金扎措赶紧抓起酒壶，给周扬的杯子重新满上，粗糙的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我这不是实在找不到能商量事儿的人了嘛。县里现在这副烂摊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采矿的事？”


    “可你不一样，你脑子活，手段硬，燕京出来的人，眼界比我们这些土老帽宽得多。只要你愿意帮着出出主意，多玛县的老百姓绝对念你的好！”


    周扬摆了摆手，打断了央金的戴高帽：“行了，别给我灌迷魂汤。这事儿，咱们可以琢磨琢磨。毕竟都在多玛县这一口锅里吃饭，锅里要是没米，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也得跟着挨饿。”


    他伸手在木桌上点了两下，语气瞬间变得冷峻且严肃：“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采矿可以，但绝不能再走齐木矿业那种断子绝孙的老路。这事儿要搞，就必须得正规化，方方面面都得卡死规矩。”


    央金扎措连连点头，身子往前探着，生怕漏听了一个字：“你说，怎么个正规法？”


    周扬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人力物力。以前齐大胜搞的是什么？是骗来的黑工，是锁着铁链子的奴隶！以后开矿，必须成立正规的县属矿业公司，或者引进外地有资质的国企。”


    “招工必须公开透明，签劳动合同，上保险，按月发工资。谁要是敢在工钱上动一分一毫的手脚，我这公安局的拘留所随时给他留着位置。”


    “第二，管控和运输。”


    周扬竖起第二根手指，眉头微皱：“无人区那么大，矿点那么分散，不能像以前那样各自为战。县里得成立专门的矿业管理委员会，统一调度。运输也是个大问题，老虎口那条烂路，几场大雨就能冲垮。”


    “想把矿石运出去换成真金白银，就得先修路。这笔修路的钱，得从前期的启动资金里抠出来，或者让承包的老板垫资。要想富先修路，这道理不用我多教你吧？”


    央金扎措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对！路一通，咱们多玛县的牛羊也能跟着运出去卖个好价钱！”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周扬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环境保护。多玛县的生态有多脆弱，你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我清楚。”


    “戈壁滩上长一寸草需要多少年？地下水一旦被污染，整个县的老百姓喝什么？开采必须是有序的，绝对不能搞破坏性采掘。一旦过度开采，引发大规模的地质塌陷或者水源断绝，那就是得不偿失。”


    “挖完了的地方，赚了钱必须拿出一部分来回填、种草。谁要是敢为了多刨几吨煤、多挖几两金子，把多玛县挖得千疮百孔，我周扬第一个拔枪毙了他。”


    毡房里的炉火噼啪作响，几个喝醉了的牧民在远处开始哼唱起悠长苍凉的藏族小调。


    央金扎措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十岁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原本只是想拉着周扬商量一下怎么重新把矿井的封条撕下来，却没想到，对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一套极其完整的、足以颠覆多玛县未来几十年发展格局的框架给搭了起来。


    “周局长，你这脑子，不去省里当个计委主任，真是屈才了！”央金扎措端起酒杯，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周扬没理会他的吹捧，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先别急着拍马屁。想把这套架子搭起来，光凭咱们俩在这儿喝着青稞酒吹牛没用。你得给我弄点真材实料的东西。”


    “你需要什么？只要多玛县有的，我明天一早就让人给你送去！”央金扎措拍着胸脯保证。


    “我要多玛县无人区最详细的探矿报告，还有周边的地质勘查报告。”


    周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精明：“齐大胜他们以前是瞎猫碰死耗子，哪里有矿就往哪里挖。咱们不能这么干。”


    “我得找懂行的专家好好评估一下，哪些矿脉是安全的、储量大可以开的，哪些是靠近地下水脉、容易引发地质灾害坚决不能碰的。没有这些数据垫底，这事儿连提都不要提。”


    央金扎措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没问题！县地矿局的档案室里有七十年代国家地质勘探队留下的老底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绝对详细。明天上午，我亲自去档案室把那些落灰的卷宗全给你搬到公安局去！”


    他端起酒杯，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粗糙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掏心掏肺的诚恳：


    “周扬，这事儿本来确实轮不到你一个公安局长来操心。但我央金扎措今天在这儿给你交个底，只要你愿意帮多玛县把这个饭碗端稳了，以后在多玛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周局长指东，我央金绝不往西！”


    周扬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在央金的木碗上轻轻碰了一下。


    “行了，喝酒吧。这几天把资料送过来，我先看看多玛县的地下，到底埋了多少能救命的真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