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市纪委，一栋灰砖小楼。
二楼最尽头的谈话室。
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没有灯罩，刺眼的白光直直地砸在正中间的那张木制靠背椅上。
周扬就坐在这把椅子里，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活像是在多玛县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茶。
长条桌对面，刘建平和另外两名纪检人员面色铁青。
桌上摆着厚厚一沓举报材料。
排风扇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搅动着屋里压抑的空气。
“周扬，我们既然把你带到这里，就说明市纪委已经掌握了相当一部分线索。组织上希望你能端正态度，主动交代问题。”
刘建平拧开钢笔帽，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发出哒哒的脆响。
周扬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包压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对面一个年轻的纪检员刚想开口呵斥，被刘建平抬手拦住。
火柴划过磷皮，刺鼻的硫磺味在逼仄的房间里散开。
周扬吐出一口浓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向刘建平：“刘主任，从多玛县到榆树市，一路颠了六个多小时。有什么问题，您直接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好。”
刘建平翻开面前的文件：“先说说武器装备的事。据举报，你在余德县任职期间，私自挪用武警中队三号仓库的枪支弹药，这是极其严重的违纪行为！你作何解释？”
周扬轻笑了一声，手指夹着烟，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刘主任，这举报信写得不严谨啊。什么叫私自挪用？当时余德县正在开展‘春雷’打拐专项行动，县公安局火力不足，借调武警装备是经过正规程序的。”
“正规程序？”刘建平冷哼一声：“武警总队的调令在哪？市局的批文在哪？”
“那些东西走流程太慢，等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人贩子早跑没影了。”
周扬靠在椅背上，语气慢条斯理：“当时是余德县副县长杨欣同志特事特办，亲自批的条子。杨副县长是省里空降的干部，她签的字，武装部和武警中队都认。”
“而且，那批五六式冲锋枪和手榴弹，用完之后我连弹壳都按数称重还回去了，余德县武装部的库房里有清清楚楚的交接清单。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往余德县打个电话，问问杨副县长有没有这回事。”
听到杨欣这个名字，刘建平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榆树市官场上谁不知道杨欣的背景？
省委杨书记的千金。
这层窗户纸虽然没人挑破，但谁敢去查她批的条子？
刘建平干咳了一声，果断翻过这一页，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武器借调就算有县里背书，那你在办案过程中的暴力执法怎么说？”
他拿起几张按着红手印的信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余德县刘家沟的村民联名举报，刘二狗案、黎军案，你多次在审讯室里动用私刑！把人打得内脏出血、骨折！周扬，你这是知法犯法！”
周扬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坐直了身子，夹着烟的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眼神透出一股刀锋般的冷厉：“刘主任，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这几张破纸能证明什么？证明我打人了？”
“嫌疑人身上的伤是实打实的！”年轻的纪检员忍不住插嘴。
“抓捕过程中，嫌疑人持械拒捕，负隅顽抗，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周扬连看都没看那个年轻人一眼，视线死死钉在刘建平脸上：“一九八八年的余德县是个什么德行，你们坐在市里可能不清楚。那帮滚刀肉手里拿着杀猪刀和土铳，我们公安干警是肉长的，总不能站着挨劈吧？”
“制服过程中力度大了点，导致他们摔伤、软组织挫伤，这在法医的验伤报告里写得明明白白。卷宗都在县局档案室里锁着。”
周扬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至于刑讯逼供？纯属无稽之谈。审讯室里只有我和嫌疑人，他们为了翻供，出去之后自然满嘴跑火车。”
“刘主任，你们纪委办案，总不能听几个杀人犯、强j犯的一面之词，就来定一个公安局长的罪吧？”
这年头没有监控摄像头，更没有执法记录仪。
只要周扬咬死不认，那些所谓的内伤和穴位折磨根本无迹可寻。
法医老张出的报告全是抓捕过程中造成的合理损伤，证据链在物理层面上完美闭环。
刘建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滑不留手，根本不是那种一吓唬就全盘托出的基层干部。
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所有的违规操作都套着合法或者死无对证的外壳。
“好，这些陈年旧账我们可以慢慢查。”
刘建平猛地合上卷宗，身子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那我们谈谈近的。多玛县无人区，巡山队这三个月来打掉了十几个盗采点。据内部人员举报，你们缴获了大量的金沙、藏羚羊皮、野牦牛角，甚至还有成箱的现金！”
刘建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这些东西，价值上百万！但多玛县财政账面上没有一分钱的进项！周扬，你把这些缴获物资藏哪去了？这可是涉嫌严重职务侵占和贪污国库资产！”
谈话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扬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鞋底用力碾碎。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
“坐下！谁让你站起来的！”年轻纪检员厉声喝道。
周扬根本不理会，他双手按在自己面前的木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建平，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刘主任，你们在市里喝着茶水看举报信的时候，知道无人区里是什么光景吗？”
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对面的土匪，用的是苏制ak，是八五式重机枪，甚至还有迫击炮！我们巡山队的兄弟，拿着老掉牙的半自动步枪，在零下十几度的戈壁滩上拿命填！”
“这和物资去向有什么关系？”刘建平眉头紧锁。
“关系大了！”周扬冷冷地打断他：“因为县财政是个空壳子！一分钱后勤都拨不下来！巡山队连买子弹的钱都没有！”
“至于你说的那些缴获物资的处置权。”
周扬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平静：“那是多玛县委常委会上，全体常委一致举手表决通过的决议。”
“以战养战，缴获物资不上交，由巡山队自主支配，用于补充弹药消耗和人员抚恤。会议纪要就在县委档案室里，焦松县长和耿继超书记，都在上面签了字，盖了县委的大印。”
刘建平愣住了。举报信里可没提这一茬。
如果这是县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那这就成了地方政府授权的合法行为，根本算不上个人贪污。
“那些藏羚羊皮和金沙，我确实找渠道变现了。”
周扬看着刘建平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换来的钱，一分不少，全变成了安家费和医药费，发给了死在无人区里的三十多个兄弟家属，还有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残老兵。每一笔账，都有家属按的红手印，底单全在央金副县长手里。”
周扬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讽：“刘主任，你们想查贪污？行啊。去多玛县的坟场，把那五十多个新堆起来的坟头刨开，把底下躺着的兄弟拉出来问问，看看我周扬，到底有没有拿国家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