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七岁。”
焦松盯着茶几上的那包中华,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不甘:“我在市委秘书办熬了十年,才熬到科长的位置。现在把我扔在这个风沙漫天的鬼地方,天天跟一帮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牧民扯皮。我不甘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耿继超:“您今年五十二了。再熬几年,就该退居二线去人大或者政协喝茶了。您真的甘心,这辈子就顶着个贫困县委书记的帽子,灰溜溜地退休?”
耿继超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老头子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多玛县的夜风刮得窗户玻璃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挠着。
甘心吗?
他曾经是市委大管家,迎来送往的都是厅局级干部。
如今在这破地方,连买几吨过冬的煤炭,几吨牛粪,都要跟底下的乡镇干部算计半天。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感,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每天都在折磨着他。
但他比焦松多活了十五年,见惯了官场上的起落,更懂得保命的哲学。
“目前的榆树市,是张华说了算。”
耿继超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了许多:“他要政绩,要多玛县的矿产资源来填市财政的窟窿。我们顺着他的意思办,是唯一的出路。但周扬是个变数。”
提到周扬,焦松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
“那个姓周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邪性。”
耿继超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着掌心:“他敢单枪匹马去端土匪窝,也敢在常委会上直接掀你的桌子。这种人,要么一棍子打死,要么就别去招惹。你把他弄进市纪委,这是一招险棋。”
“险棋也是棋,总比坐以待毙强。”
焦松冷哼了一声:“刘建平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周扬在里面待着,多玛县这边的局面,我们就能控得住。”
“所以呢?”耿继超放下茶碗,直视焦松:“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焦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大腿上,摆出了一副极其郑重的谈判姿态。
“联手吧,耿书记。”
这六个字说得极轻,分量却压得屋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耿继超没有接话,干瘪的手指在粗瓷茶碗的边缘摩挲着。
焦松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嗓音:“张市长要的是多玛县的经济数据,晋城那几个矿老板要的是无人区的开采权。这两样东西,只要咱们把门打开,立马就能兑现。”
“多玛县的经济盘活了,市里的窟窿补上了,张市长面上有了光。”
焦松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到那时候,我拿我的政绩高升,离开这漫天黄沙的鬼地方。而您,耿书记,您顶着带领贫困县脱贫的帽子,风风光光地回市里,安稳落地,去人大或者政协谋个清闲体面的副厅级待遇。咱们各取所需。”
利益的底牌被彻底掀开,赤裸裸地摆在茶几上。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实打实的筹码。
耿继超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酥油茶,喝了一小口。
浓重的腥膻味在口腔里散开。
老头子今年五十二了。
在官场里熬了大半辈子,从市委大管家被发配到这个边陲小县,每天数着日子等退休。
他不缺钱,也不求升官,他只怕晚节不保。
但焦松画的这张饼,太诱人了。
一个体面的副厅级退休待遇,足以抵消冒这点风险的代价。
更何况,天塌下来有焦松这个冲锋陷阵的县长顶着。
屋子里只剩下老式落地钟单调的走字声。
焦松屏住呼吸,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清楚,这是决定多玛县未来走向的一场豪赌。
足足过了一分钟。
耿继超放下茶碗,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检察院的何检察长,是我的老相识。”
耿继超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炉子里的炭火:“市纪委的留置时间,最多只有二十四小时。纪委查完了,检察院在查一查,也能查他二十四个小时。。”
他抬起头,看着焦松:“加上路上耽搁的功夫,周扬七十二个小时之内回不来。”
老头子把火钳扔回铁盒子里,发出当啷一声。
“但也仅仅只有七十二个小时。”
耿继超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吞水般的平静:“这是我在权限范围内,能做的一切了。过了这个时间,如果周扬全须全尾地回到多玛县,以那个年轻人的行事作风,他会掀桌子。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焦松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他心底明白,耿继超这是答应了。
“够了。”
焦松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西服下摆:“七十二个小时,绰绰有余。只要这三天里,晋城的重型设备开进野马滩,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周扬回来,他也无力回天。”
“央金扎措那边呢?”
耿继超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他在牧民里威望极高。今天在常委会上,他放了话要带人去堵山口。你打算怎么收场?”
焦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令人胆寒的血丝。
“剩下的事情,我去办。”
焦松避开了耿继超的目光,语气冷硬:“您老歇着,县政府的具体业务,不劳烦您插手。”
耿继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官场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去吧。”老头子摆了摆手。
焦松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夹杂着沙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焦松走出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严。
走廊里空无一人,顶部的白炽灯发出电流的嘶嘶声。
焦松踩着水磨石地面,皮鞋鞋跟敲击出极具节奏的嗒嗒声。
他走得很快,每走一步,脑子里的计划就清晰一分。
回到县长办公室,焦松反锁上门。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那盏绿罩台灯亮着。
张华市长送的那个地球仪还躺在墙角。
焦松没有去捡,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部黑色的保密电话。
这是专线,不走县邮电局的总机,直接连着市里。
焦松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快速转动。
转盘发出连续的咔哒声。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一个男人低沉粗哑的嗓音:“喂。”
焦松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中。
多玛县的风刮得很紧,玻璃窗被吹得哐哐作响。
“周扬已经被市纪委带走了。三天之内,他回不来。”
焦松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晋城的设备明天一早必须过省界,直接往野马滩开。”
“央金扎措那边怎么说?”电话那头的男人问,声音里透着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阴冷。
“那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放了话,要带人去堵进山的山口。”焦松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需要我怎么做?”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焦松夹着没有点燃的香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
指甲刮擦着实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去找央金谈谈。”
焦松对着话筒,一字一顿:“用你们的方式谈。现金、干股,或者他家里人的前程,只要他肯让路,条件随便他开。”
焦松停顿了一下,呼吸加重了几分。
“如果他非要挡财路……”
电话那头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焦松攥紧了听筒,手背青筋暴起。
“谈不拢,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
嘟——嘟——嘟——
盲音传来。
焦松放下听筒,将保密电话重新锁回抽屉。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那根中华烟。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压住了胃里翻腾的酸水。
七十二个小时。
一场关乎几百亿矿产资源、关乎多玛县十几年政治格局的血雨腥风,就在这通两分钟的电话里,被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