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市委市政府大院,三号楼,市长办公室。
春末的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棂斜打进来,空气里悬浮着细碎的灰尘。
办公桌上那盆君子兰长得正好,叶片绿得发亮。
张华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刮擦着,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周扬坐在对面的待客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
张华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青海省报》,随手往前一抛。
报纸在半空中滑行了半米,落在周扬面前的茶几上。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的十个大字刺痛人眼:《血染戈壁:一个副县长之死》。旁边配着那张盖着黑色呢子大衣的遗骸照片。
张华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弯成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三十多岁的市长,身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如果不看他坐的位子,倒像个大学里的青年讲师。
“干得不错。”张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周扬垂下眼皮,视线在报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高末茶。
劣质茶叶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张市长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周扬放下茶缸,瓷底和玻璃桌面磕碰出一声脆响:“这份报纸是省报的记者写的,内参是燕京那边发的。我一个多玛县的基层公安局长,手还伸不到那么长。这事,和我没关系。”
张华看着周扬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低头笑了一声。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扔给周扬,自己也点上一根。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没关系好,没关系最稳妥。”
张华吐出一口烟圈,手指在红木桌面上点了点:“我们榆树市,这几天可是热闹得很。省里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了,纪委的人天天在市委招待所熬鹰。多玛县那个烂摊子,算是彻底被掀了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偏:“焦松呢?多玛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一县之长,怎么连个人影都找不见了?你们县局立案侦查,有什么头绪没有?”
张华问得很随意,就像是在问今天食堂的菜色。
但周扬清楚,这话里藏着刀子。
焦松是张华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在多玛县的代言人。
现在焦松人间蒸发,张华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周扬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捏着那根红塔山,任由烟灰扑簌簌地落进烟灰缸里。
“没有头绪。”
周扬的语调平缓,像是一潭死水:“案发当晚,焦县长就不知去向。县局组织了人手在周边几个乡镇摸排,也发了协查通报。但戈壁滩太大了,藏个人或者埋个人,都太容易。”
他抬起眼皮,迎上张华的目光:“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解文东的口供里提到了焦松参与分赃和买凶杀人。我个人推测,焦县长大概率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畏罪潜逃了。”
畏罪潜逃。
这四个字被周扬说得轻描淡写。
张华看着周扬,隔着镜片,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太了解焦松了,那个把官位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绝对不可能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往外跑。
更何况,解文东的洗钱窝点被端,焦松失踪,央金的尸体被挖出来,这三件事发生的时间节点太近了。
近得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在多玛县的版图上精准地切下了一块肉。
而握刀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但张华没有戳破。
他是个纯粹的政治动物,死人没有价值,活人尤其是好用的活人,才有价值。
焦松惹出了杀副县长这种破天荒的祸事,就算活着回来,也是个死局。
现在周扬把天捅破,省里甚至燕京的目光都盯在这里,榆树市委必须有人出来顶雷。
焦松的“畏罪潜逃”,恰好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发泄口。
死无对证,才能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干净。
“畏罪潜逃,这个定性很准确。”
张华伸手弹了弹烟灰,脸上的温和重新浮现出来:“既然是畏罪潜逃,那就继续加大追逃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多玛县的日常工作,不能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停摆。”
周扬没接话。他清楚张华今天找他来,重头戏还没开场。
果然,张华把抽剩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保护区的事情,市里讨论过了。”
张华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央金扎措同志的牺牲,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格尔木无人区的生态和矿产资源,不能再任由那些黑恶势力糟蹋。保护区的批文,我会亲自督办,市财政也会拨一笔专款下去,把架子搭起来。”
这是一块巨大的蛋糕,也是张华抛出的第一个筹码。
周扬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拿命拼回来的东西,张华轻飘飘一句话就变成了市委的关怀。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他懂。
“多玛县的盖子揭开了,你周扬的名字,现在在省厅都挂了号。”
张华看着周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在多玛县得罪的人太多了,从上到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抓你的错处。继续留在那里,对你的发展不利。”
张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扬的反应。
周扬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块风化了多年的岩石,没有丝毫情绪外露。
“有没有考虑过,动一动位子?”张华抛出了底牌。
周扬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盆君子兰,落在张华的脸上。
“市里有适合我的位子?”周扬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试探。
他在榆树市毫无根基,唯一的靠山也就燕京的几个老前辈了,但在地市级的人事调动上,县官不如现管。
张华既然抛出这个诱饵,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张华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整面墙的书柜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大部头。
张华站在书柜前。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侧边。
他背对着周扬,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还真有。”
张华转过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市铁路局公安局局长,考虑考虑?”
周扬夹着红塔山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烟灰烧得老长,颤巍巍地坠入玻璃烟灰缸,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呲”。
铁路公安局局长。
这几个字从榆树市市长的嘴里吐出来,透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周扬抬起头,那双熬了几个大夜、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迎上张华的视线。
“张市长拿我开涮呢。”
周扬把烟头按灭在玻璃缸底,用力碾了两下,火星彻底熄灭:“体制内的规矩,我懂点皮毛。铁路公安系统,那是铁道部和公安部双重垂直管理。”
“别说设在咱们榆树市的区域铁路局,就算是县里的驻站民警,人事任免权也在部委手里。这块盘子,地方市委可插不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