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打在斑驳的办公桌上。
桌面上放着一份盖着大红鲜章的文件。
《关于周扬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落款是铁道部公安局和青海省公安厅的双重印章。
从正科级的县公安局长，跨系统调任榆树铁路公安局局长，行政级别副厅。
连跳三级。
周扬坐在椅子上，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敲击。
距离他在榆树市委三号楼和张华达成那笔交易，仅仅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三天时间，走完了普通人十年都走不完的流程。
甚至连跨系统的壁垒都被强行砸穿。
张华的政治手腕和背后的能量，比周扬预估的还要大。
在这片贫瘠的大西北，能把权力运用到这种极致的人不多。张华算一个。
周扬把调令折叠起来，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他需要一个跳板，张华需要一把刀。
在目前的局势下，张华是个可以长期合作的政治盟友。至少在双方利益出现根本性冲突之前，这种结盟坚不可摧。
办公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搪瓷茶缸，几份没批完的卷宗，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烟灰缸。
周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站起身，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张旺和邱小菊。
两人站得笔直，像是两根戳在走廊里的木桩子。
“进来。”周扬语气平淡，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张旺和邱小菊跟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周扬拉开抽屉，拿出两份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子边缘。
“拿着。”
张旺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档案袋，拆开绕线。
里面是一份盖了县局公章的人事任命书。
《关于张旺同志担任多玛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大队长的任命决定》。
底下的另一份，是《关于邱小菊同志调任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任命决定》。
张旺的手抖了一下，薄薄的两张纸被捏得哗啦作响。
邱小菊站在旁边，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周扬在多玛县公安局签发的最后两份文件。
他动用了局长的一把手特权，强行干预了局里的人事任免，把这两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钉在了多玛县公安局最核心的实权位置上。
“局长……”张旺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
“把嘴闭上。”周扬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燃，青灰色的烟雾在三人之间散开。
周扬隔着烟雾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张旺从黄崖镇那个毛头小子，跟着他在无人区里见过血，杀过人。
邱小菊为了查清央金的死，敢拿命去拼。
他们是好警察。但在体制内，光当个好警察活不长。
“我走之后，多玛县的盖子就算彻底合上了。”
周扬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没有起伏：“新来的局长不管是谁，可能都会给你们穿小鞋。这身皮不好穿。”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往后办案，收起你们那套不值钱的热血和冲动。想掀桌子，前提是你得有掀桌子的本事。没有那个实力之前，就给我把牙咬碎了，把头低下去，熬着。”
周扬的视线落在邱小菊身上。
“尤其是你。央金和解文东的案子到此为止。现在的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邱小菊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周扬，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旺挺直脊背，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
“师傅，您放心。黄崖镇的规矩，我没忘。”
周扬没有纠正那个称呼。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多玛县公安局的大院里，风很大。
卷着戈壁滩上特有的粗粝沙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周扬推开办公楼的大门，走下台阶。
院子里站满了人。
没有列队，没有口号。
刑侦大队、治安科、后勤处，甚至连看大门的临时工都来了。
一百多号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风沙里，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过来。
副局长郑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种终于送走了一尊杀神的释然。
他很清楚，多玛县公安局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靠眼前这个人用铁腕和人命硬生生砸出来的。
没有周扬，这地方现在还是齐大胜和解文东的后花园。
周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发表什么临别感言。
他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径直走向停在院子中央的那辆破旧吉普车。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一百多号人，同时抬起右臂。
一百多个军礼。
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刮过院墙的呼啸。
周扬没有回头。
他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打火，挂挡。
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碾过院子里的黄土地，驶出了多玛县公安局的大铁门。
后视镜里，那些穿着警服的身影逐渐缩小，最终被漫天的黄沙彻底吞没。
多玛县的这一局，结束了。
……
榆树市火车站。
九十年代初的西北交通枢纽，充斥着刺鼻的煤烟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距离火车站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矗立着一栋六层高的红砖建筑。
依旧是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透着一股厚重的年代感。
大楼顶端，铁道部公安局的警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榆树市铁路公安局。
一个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庞然大物。
周扬把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的空地上。
他推开车门，皮靴踩在铺着煤渣的水泥地上。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这地方的水，比多玛县深得多。
铁路公安局，编制庞大，干警超过三百人。
管辖范围从榆树市一路延伸到西宁，横跨几百公里的铁路线。
更重要的是，铁路公安拥有在全国铁路网内的独立执法权。
这是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尚方宝剑。
大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执勤民警，腰间别着沉甸甸的枪套。
看到周扬走过来，两人的目光立刻警惕起来。
周扬没有理会他们的打量。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调令，随手递了过去。
执勤民警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和名字。
下一秒，那个民警的脸色骤变，后背猛地挺直，双脚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局长好！”
周扬拿回文件，重新揣进口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门，打量着这栋红砖大楼。
张华说得对，这里是个独立的小王国，盘根错节。
里面的三百多号人，分属不同的派系，牵扯着铁道部和地方上的各种利益。
想要把这把刀握紧，不卷刃，就得先把刀柄上的刺全拔干净。
周扬整理了一下内搭警服的领口，迈开长腿，跨过了那道铁栅栏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院里回荡。
新的战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