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站台上只有两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光线连十米外的地方都照不到。


    下车的人寥寥无几，三两个扛着蛇皮袋的汉子缩着脖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扬站在月台上，环顾四周。


    大夏湾是个村。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铁轨外面连成一片的低矮土坯房，几声狗吠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老远。


    一个村子，却设了一个铁路驻站点。


    这在全国的铁路规划版图上，虽然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但在青海这地方，做实事有些罕见了。


    大夏湾驻点只有一间破砖房。


    连个院墙都没有，孤零零地立在铁轨旁。


    周扬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


    屋里生着个煤炉子，炉子上的铝壶正往外喷着白汽。


    一个穿着旧警服的男人坐在炉子边，手里捏着根烧火棍，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里面的煤渣。


    听到门响，男人抬起头。


    谢永刚，三十六岁，大夏湾驻点唯一的一名干警。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深刻的褶子，手指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


    他看着推门进来的周扬，没起身，只是把烧火棍随手扔在地上。


    “周局长。”


    谢永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曲水站的李所长下午打过电话，说您这趟车到。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没有惊慌，没有逢迎。


    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早就把人情世故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周扬走过去，在炉子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就你一个人？”周扬问。


    “编制上就我一个。”


    谢永刚拿过一个粗糙的搪瓷缸子，用袖口擦了擦杯沿，提起炉子上的铝壶倒满开水，推到周扬面前：“大夏湾是个穷站，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派多了人也是浪费粮食。”


    周扬没碰那个搪瓷缸子。


    他的视线越过谢永刚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铁路线路图上。


    屋内只有煤炉子里偶尔传出轻微的爆裂声。


    周扬盯着地图看了足足两分钟。


    “谢永刚。”周扬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老警察。


    谢永刚停下手里拨弄煤渣的动作，抬起头。


    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浑浊，像是一口枯井，探不到底。


    “局长您吩咐。”他把烧火棍往炉子旁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动作迟缓却透着一种常年混迹基层的从容。


    周扬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张泛黄的线路图，手指精准地点在大夏湾的位置。


    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一道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来之前，我翻过市局的客运汇总报表。”


    周扬的声音在空旷的砖房里显得有些沉闷，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穿透力：“大夏湾这个站，客流量不小。每天上车下车的，加起来多达八百多人。”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谢永刚那件洗得发白、连警号都有些模糊的制服上。


    “一个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多口人的村子，每天能有八百多的客流量。这数字，放在省城周边的县级站都算过得去。但在大西北这片荒滩上，有些扎眼了。”


    谢永刚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过旁边一块破抹布，慢吞吞地擦着桌子上的煤灰。


    黑色的煤渣被抹布推着，在木桌上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周扬站起身，军靴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


    他走到线路图跟前，手指顺着代表铁轨的黑线往下划。


    “从地图上看，大夏湾村离玉桐镇不到两公里。往外再扩五公里，就是格木县城。”


    周扬的手指停在代表县城的圆圈上，转过头看着谢永刚。


    昏黄的灯光打在周扬的侧脸上，将他那深刻的眉骨和凌厉的下颌线勾勒得如同刀劈斧凿一般。


    “既然周边有镇子，有县城。当初铁道部规划线路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把站点设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夏湾？”


    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木门被吹得哐当作响。


    顺着门缝灌进来的冷风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土腥味，把煤炉子里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周扬走回炉子旁，重新在马扎上坐下。


    马扎的木腿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如果说是为了照顾县城和镇上的老百姓出行，那这选址就太荒谬了。放着交通便利的县城和镇子不建，非得让成百上千的人，大老远跑到这么个连条柏油路都没通的破村子来坐火车。这是什么道理？”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鼻端萦绕。


    “如果是为了节约修路成本。”


    周扬拿着火柴盒在手里把玩，硬纸板在指腹间翻转：“从格木县城拉一条直线到玉桐镇，距离最短，地形也最平坦。偏偏这条铁轨在玉桐镇外围拐了个大弯，硬生生绕进了大夏湾村。”


    “这多出来的几公里铁轨，光是铺设成本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谁批的条子？”


    谢永刚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扔在桌角。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透着一股子底层人特有的圆滑与无奈。


    “局长，您这可是问错人了。”


    谢永刚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春城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我调来这大夏湾驻站，满打满算也就两年时间。这火车站是八二年就建起来的，那时候我还在市局后勤处管仓库呢。”


    “这铁轨怎么铺的，站点怎么选的，那是人家铁路局工程处和铁道部那些大领导拍板的事，我一个基层小民警，哪能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吐出一口呛人的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盘旋，让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


    “再说了，局长。人家铁路部门财大气粗，爱怎么修就怎么修，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公安的职责就是抓贼，维持治安。上面指派我到这儿守着，我就守着。至于这车站为什么建在村里，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


    这番话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还顺带用各司其职的由头，软绵绵地把周扬的质问给顶了回去。


    是个老狐狸。


    周扬并没有因为这种敷衍而动怒。他太清楚基层这帮老油条的生存哲学。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只要自己的饭碗端得稳，哪怕外面天塌下来，也只当没看见。


    前世四十年的商海博弈，让他见过太多这种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的人物。


    “说得在理。”


    周扬微微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把嘴里叼着的那根大前门拿下来，夹在指尖：“铁路规划确实不归咱们管。既然你提到了咱们的本职工作是抓贼。”


    周扬抬起眼皮，目光穿过烟雾，直直地钉在谢永刚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审视。


    “那你现在跟我说说，这个月，你在这客流量高达八百多人的大夏湾站，抓了多少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