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榆树市，昼夜温差极大。


    太阳一落山，戈壁滩上刮来的风就带着一股子干硬的凉意，把白天积攒在柏油路面上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


    从铁路公安局那栋红砖大楼出来，往南走过两条街，就是榆树市最繁华的夜市。


    九十年代初的西北工业城市，夜生活匮乏得可怜。


    没有歌舞厅，没有洗浴中心，工人们下了班，兜里揣着几块闲钱，唯一的去处就是这些沿街支起来的塑料棚子。


    马路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


    昏黄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细电线吊在棚顶，随着风来回晃荡。


    烤羊肉的浓烟裹挟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呛人味道，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周扬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


    调到市里大半个月，他的活动轨迹始终在火车站、公安局和市委大院之间打转，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踩在榆树市的市井街道上。


    杨欣走在他身侧。


    那件米色的修身风衣在满街的灰黑蓝工装里显得格格不入，加上她本身那种久居上位养出来的清冷气质，一路上惹来不少侧目。


    但她毫不在意，高跟鞋踩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甚至透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对于一个常年把自己绷在县委大院那个政治铁桶里的年轻女县长来说，这种充满粗粝烟火气的喧嚣，反而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放松。


    “吃什么？”周扬停下脚步，视线扫过前面一排冒着浓烟的烧烤摊。


    “客随主便。”杨欣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短发，视线落在街角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羊肉馆上：“那家看着人挺多，味道应该错不了。”


    周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几间打通的门面房，外面的人行道上支着十几张油腻的折叠矮桌，马扎散乱地摆了一地。


    光膀子的汉子们围坐在一起，划拳喝酒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地方够乱，但也够接地气。


    两人走过去，在最边缘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桌面上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油垢，用手一摸都有些粘手。


    杨欣没有皱眉，动作自然地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西北汉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拎着个脏兮兮的菜单走过来。


    “两斤手抓，十个肉筋，十个板筋。再来个凉拌黄瓜。”


    周扬没看菜单，熟练地报出菜名，随后看向杨欣：“喝点什么？”


    “大窑吧。”杨欣说。


    “两瓶大窑，常温的。”周扬把菜单推还给老板。


    等菜的间隙，周扬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青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杨欣双手捧着粗瓷茶杯，温热的茶水暖着掌心。


    她看着对面那个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轮廓格外冷硬的男人，没有开口谈论那些沉重的政治筹码，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市井喧嚣。


    手抓羊肉很快端了上来。肉炖得烂熟，骨肉分离，蘸着粗盐和蒜泥，入口带着西北特有的粗犷鲜香。


    周扬吃东西的速度很快，这是在南疆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每一口都在以最高效的方式补充体能。


    杨欣吃得慢条斯理，偶尔喝一口玻璃瓶装的大窑汽水，甜腻的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羊肉的膻味。


    隔壁桌坐着四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时下流行的郭富城头，或者干脆剃个青皮。


    穿着花衬衫，领口敞开到胸口，露出里面劣质的纹身。


    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个空酒瓶，廉价的散装白酒混合着汗臭味，顺着风一阵阵往这边飘。


    九十年代初，国企改革的阵痛期还没彻底到来，但社会上已经游荡着大量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


    这帮人被称为盲流子、街溜子。


    他们没有正经工作，兜里没几个钱，每天游走在街头巷尾，靠着好勇斗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找存在感。


    几杯黄汤下肚，这帮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满嘴的生殖器和不堪入耳的脏话。


    周扬背对着他们，连头都没回。


    他那双常年握枪的手稳稳地抓着一块羊排，牙齿撕扯着筋肉，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但他的肌肉已经进入了一种极其隐秘的预警状态。


    这是侦察兵的本能。


    周围五米内所有的声音、气味、乃至空气流动的微小变化，都被他在脑子里自动过滤、拆解。


    麻烦往往就是在这种无序的混乱中滋生的。


    隔壁桌的喧哗声突然小了下去。


    一个剃着青皮的年轻人打了个酒嗝，眯着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视线越过两张桌子的间距，直勾勾地钉在了杨欣的身上。


    在这个满街都是灰头土脸的女工和粗糙村妇的夜市里，杨欣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性与清冷，加上那件质感极好的真丝衬衫，就像是扔进狼群里的一块鲜肉，扎眼到了极点。


    “卧槽，强哥，你看那边那个妞……”青皮压低声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穿着黑背心的壮汉。


    被称为强哥的男人转过头，目光在杨欣白皙的脖颈和胸前的曲线上狠狠刮了两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猛地站起身。


    塑料马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强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啤酒瓶。


    另外三个年轻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嘻嘻哈哈地围拢过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把周扬和杨欣的这张小桌堵在了墙角。


    周扬依然没有回头。


    他放下手里的羊骨头，扯过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渍。


    “美女，生面孔啊。”


    强哥把啤酒瓶重重地磕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带着一股浓烈的口臭和酒气逼近杨欣：“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去哥哥那桌，咱们凑个局，我请你喝几杯？”


    不出意外，俗套的剧情。


    虽然俗套，但却是常态。


    反而如果没有这么一遭，那才是真的不正常了。


    这帮人就是典型的，没喝酒之前，他们是榆树的，喝了酒之后，榆树是他们的。


    杨欣连眼皮都没抬。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拿纸巾印了印嘴角，语气冷得像是在县委大院里训斥下属：“滚开。”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那三个看热闹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放肆的哄笑。


    “哟呵，还是个小辣椒！够辣，我喜欢！”


    强哥被当面撅了面子，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女人更有味道了。


    他借着酒盖脸，胆子彻底肥了起来，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大手，直接朝着杨欣的下巴摸过去：“装什么清高，出来玩的，谁不知道谁啊。走，跟哥哥……”


    他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周扬出手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句警告的废话。


    他擦手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完全停下，左手依然捏着那团油腻的纸巾，右手却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下往上，一把掐住了强哥伸过来的手腕。


    强哥只觉得手腕上一紧，就像是被一把生铁铸就的液压钳死死咬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扬的右手猛地往下一翻，顺势向外一拧。


    “咔嚓！”


    极其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夜市里炸响。


    强哥的腕骨被硬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了皮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