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周扬靠着木箱，点了一根大前门，辛辣的烟草味迅速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钞票上点了点。


    “局里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大夏湾那摊子烂账，谁在里面吃肉，谁在外面喝风，你们心里也有一本账。我没时间，也没那个闲工夫，去跟你们挨个谈心、做思想工作。”


    周扬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车厢外铁轨的轰鸣声，字字句句凿在这些人的耳膜上。


    “这里是一万块。一千块一沓，已经分好了。”


    他抬起头，那双在南疆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每一张被金钱冲击得发红的脸。


    “接下来的任务，很危险。会见血，会死人。这趟车到了大夏湾编组站，那些盘踞在铁路线上的车匪路霸，还有咱们局里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肯定会来摸底。”


    周扬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不管这趟活干得成干不成，只要上了我的船，这钱，就是你们的。”


    他站直身子，将烟头扔在铁皮地板上，军靴重重地碾灭。


    “一人一千。愿意跟着我干的，把钱拿走，枪上膛。不愿意的，我不勉强，这趟车你们就当是跟着公费旅游，躲在车厢里睡大觉，回去之后，各走各的道。”


    他退开半步，把那个装满现金的木箱彻底让了出来。


    “选吧。”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极其规律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千块。


    这笔钱，够他们不吃不喝攒上两年。


    够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够给卧病在床的老娘买最好的药，够让那些平时拿鼻孔看他们的处长、队长们眼红。


    最关键的是，这是新来的副厅级一把手，亲自发到他们手里的买命钱。


    这不仅是钱，这更是往上爬的通天梯。


    那个抱着轻机枪的壮汉第一个动了。


    他叫梁正亮，是从野战部队退下来的，因为脾气臭、不会来事，在乘警队里被边缘化了三年。


    梁正亮把机枪往肩上一挂，大步走到木箱前，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沓钞票，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警服的内侧口袋里。


    “周局，我这条命，今天卖给你了。”


    梁正亮退回原位，右手拉动枪机，黄澄澄的子弹咔哒一声送入枪膛。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戴着眼镜、平时在所里专门负责抄写卷宗的瘦弱警员，咬着牙走上前，拿走了一沓钱。


    他的手在抖，但把钱塞进口袋的动作却异常坚决。


    十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不到一分钟，木箱上的钞票被拿得干干净净。


    十声清脆的上膛声在车厢里连成一片，金属机件碰撞的质感，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肃杀。


    周扬看着这十张年轻、涨红、透着狠戾的脸，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利益，永远是最坚固的纽带。


    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忠诚，他只需要他们在开枪的时候，手不要抖。


    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戈壁滩化作一片模糊的黄褐色残影。


    风顺着半开的车门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草味。


    周扬走到车门前，迎着粗粝的狂风，看向铁轨延伸的尽头。


    风卷着粗粝的沙尘，顺着半敞开的铁皮车门灌进来。


    车厢里弥漫着松木条箱的木屑味和八一式步枪枪管上的机油味。


    周扬站在车门边缘，军靴踩着满是划痕的铁皮地板。


    狂风把他的灰色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表盘。下午四点四十分。


    按照列车运行图，前方五公里，就是大夏湾编组站的外围信号灯。


    这是一趟直发西宁的加急货运专列，中途不停靠任何小站。时速六十公里。


    铁轨连接处的缝隙被车轮碾压，发出规律且密集的哐当声。


    车厢地板随着铁轨的起伏产生高频震动。


    木条箱之间的缝隙里，偶尔有碎木屑被风卷起，打在人的脸上。


    十名特调组警员分列两侧，抱着怀里的武器，随着车厢的摇晃调整着重心。


    “检查装备。”周扬转过身，声音被狂风扯破，却准确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个人没有任何迟疑。金属弹匣退出，确认子弹压满，重新推入弹仓。


    卡榫咬合的咔哒声在车厢内连成一片。


    一千块钱的现金揣在内侧口袋里，沉甸甸的，贴着胸口。


    这份重量，足够压倒一切常理。


    “前方大夏湾，车不停。”周扬把手搭在车门边缘，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全体准备，跳车。”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战前动员。


    梁正亮抱着五六式班用轻机枪，第一个走到车门边。


    他往下看了一眼飞速倒退的碎石路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帮人受过最严苛的警校训练，时速六十公里的跳车，只要掌握好落地翻滚的角度，不过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拿了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买命钱，现在就算周扬让他们往火坑里跳，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往下扎。


    “跳。”周扬吐出一个字。


    他身先士卒，双腿发力，整个人迎着风向斜前方跃出车厢。


    失重感转眼间消散。


    军靴接触碎石路基的刹那，周扬顺着前冲的惯性屈膝、团身。


    他在满是煤渣的斜坡上连续翻滚了三圈，卸掉全部冲击力。


    单膝跪地，右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七七式手枪枪柄上，抬起头。


    身后，十个黑影接二连三地从飞驰的列车上跃下。砰、砰、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声掩盖。


    十名警员顺着斜坡滚落，带起一阵灰土。


    他们很快便各自稳住身形，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提着枪迅速向周扬的位置靠拢。


    没有一个人发牢骚，连呼吸频率都控制得极好。


    拿钱办事，服从命令，这是他们今天唯一的准则。


    列车呼啸而过，带起强烈的尾流，卷着黄沙远去。


    车尾的红色信号灯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小点。


    周扬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煤渣，四下环顾。


    这里是大夏湾站西侧两公里处。


    荒凉的戈壁滩上，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弯折着枝干，直指灰蒙蒙的天际。


    顺着铁路线往前走不到五百米，是一处穿山隧道。


    “跟我走。”周扬没有顺着铁轨走。


    他带着队伍下了路基，借着荒草和土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钻进了那处幽暗的火车隧道。


    隧道是单线，仍在使用中。


    两壁铺着厚厚的黑色煤烟，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硫磺味。


    隧道顶部的渗水顺着岩壁往下淌，在煤渣地上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偶尔有一只老鼠顺着墙根溜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扬找了一处避风的凹陷处，停下脚步。


    “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