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辉夹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青灰色的烟雾笔直地向上升腾，在灯光下变幻着形状。
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远低于林文辉的心理预期。
在铁路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大夏湾这条线的价值。
沿线的车务段、机务段、调度室，哪一个环节不需要真金白银去喂饱？
百分之十的利润，连塞牙缝都不够。
周扬这是在断大夏湾的财路。
按照常理，这种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谈判，双方总会经过几轮拉锯，最终在一个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上达成妥协。
周扬没有按常理出牌。他直接把底牌摔在了桌面上，顺带附赠了一份死亡威胁。
这不合规矩。
林文辉把香烟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在肺叶里转了一圈，被他缓缓吐出。
他在评估。
评估周扬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评估张华那个年轻市长的真实胃口。
如果周扬说的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空间是真话，那说明张华在格尔木无人区的开采成本极高，或者他在其他环节让渡了大量的利益。
张华是个精算师，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如果周扬在撒谎，那这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讹诈。
“林总？”
电话那头，王毅迟迟听不到回音，出声探问：“咱们现在怎么办？周扬那疯子可是真敢开枪的。”
林文辉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了烟头。
“知道了。”
林文辉的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件事你先不用管。把站里的日常货运盯紧，别出差错。其他的，我再想想。”
不给王毅继续追问的机会，林文辉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王毅握着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听着窗外呼啸的风沙声，手脚冰凉。
……
六月的青海，日照时间被拉得很长。
戈壁滩上的阳光直挺挺地砸下来，亮得刺眼。
裹挟着碎石的硬风从奇拉尔山的方向吹过来，把那点微薄的暑气刮得一干二净。
大夏湾驻站点的红砖平房就立在月台尽头。
屋顶的石棉瓦被风掀掉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檩条。
屋内有一部黑色的摇把子电话。
周扬站在掉漆的办公桌前，左手按着话筒，右手夹着一根抽了半截的大前门。
电话线里电流的杂音沙沙作响。
他没有去看窗外那些纵横交错的铁轨，视线落在桌角那个积满茶垢的搪瓷缸上。
三声长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出张华平稳的声音。
“没谈拢。”
周扬把烟塞进嘴里，吐出一口青烟，语速不快：“对方狮子大开口，要纯利润的百分之五十。”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能听见纸张翻阅的细微摩擦声。
张华显然还在处理手头的文件，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停下工作。
“百分之五十。”张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音调里听不出喜怒：“大夏湾这帮人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你给的底线是多少？”
“百分之五。一分不多。”周扬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瞬间熄灭。
“谈不拢，你打算怎么办？”
张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钢笔笔帽扣合的清脆声响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他把皮球踢回给了周扬。
周扬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屋里的烟味散出去。
风顺着缝隙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值班记录本哗啦啦作响。
“那就闹大。”
周扬看着远处在烈日下泛着白光的铁轨，吐出的字眼冷硬如铁：“大规模武装冲突，我不信那帮人能捂得住。公安局可借此机会成立专案组，直接废了大夏湾站。”
这绝不是一句气话。
在周扬的战术逻辑里，当常规的利益交换无法达成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从物理层面上摧毁对方的核心节点。
既然王毅仗着大夏湾的咽喉位置漫天要价，那就把这个咽喉彻底掐断。
电话那头，张华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瓷器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市长办公室里回荡，也清晰地传进了周扬的耳朵。
“明天凌晨，会有五百吨矿石准时抵达大夏湾。”
张华没有对周扬的疯狂计划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平铺直叙地抛出了下一个任务指标：“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大夏湾的站长是死是活。天亮之前，这五百吨货必须挂上南下的专列。我只管矿石运出去，其他的，我不管。”
这是上位者的强权逻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五百吨。比三天前整整多出了两百吨。
这个数字让周扬夹着香烟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张市长。”
周扬没有接那个关于五百吨的军令状，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现在格尔木无人区的月产量，到底是多少？”
电话线两端同时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戈壁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
这是一个越界的问题。
在他们原本划定的合作框架里，张华负责开采和货源，周扬负责打通运输线。
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基本盘。周扬现在直接把手伸向了张华的底牌。
张华靠在真皮转椅上，摘下金丝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
“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官方辞令。滴水不漏。
周扬早就料到张华会打太极。他把抽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军靴鞋底重重地碾了上去。
“张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周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种剥茧抽丝的穿透力：“格尔木那片无人区，生态有多脆弱，你我心里都有数。当初在多玛县，我费尽心思把那些私人矿老板全清理出去，不是为了给另一批更贪婪的资本腾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无人区里那些被重型机械刨开的冻土，以及干涸的暗河河床。
“根据我的估算，如果要对那片环境的破坏降到最低，保证地下水系不崩溃。月产量，绝对不能超过三十万吨。”
周扬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
这是他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对矿业开采规模和生态承载力进行过严密计算后得出的红线。
张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折射出冷硬的白光。
他没有因为周扬的越界而动怒，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你的估算很准。三十万吨，这个数字和我桌上的评估报告差不多。”
张华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的产量只会更低，绝对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目前运输出去的，也仅仅只有那三百吨而已。”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肯定了周扬的专业，又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换作别人，听到市长亲自交底，早就顺坡下驴了。
但周扬不是别人。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侦察兵，也是见过资本最血腥一面的顶级掠食者。
他太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承诺背后，藏着怎样贪婪的胃口。
“我当然知道目前只运出去了三百吨。”
周扬抬起头，视线穿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死死盯着远处的地平线：“但三天前是三百吨，明天就是五百吨。运输出去的数字，不等同于开采的数字。”
他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张华话里的漏洞。
开采出来的矿石可以囤积在无人区的隐蔽仓库里，等待运输线彻底打通后再倾巢而出。
张华现在的产量控制，很可能只是因为大夏湾这条线还没有完全吃下。
“张市长，你能保证，再过上几天，等你手里攥着足够的车皮批文，这产量不会上涨到一天一万吨吗？”
周扬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张华喘息的机会：“而且，大夏湾这条铁路，恐怕也不是你手里唯一的运输路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