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距离周扬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油腻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贴在头皮上。


    这会儿的王毅，脸上已经找不见半点之前在站长办公室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无能狂怒，也没有了漫天要价时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商人狡黠与体制内圆滑的黏糊糊的笑意。


    周扬转过身，视线自上而下地落在王毅那张涨红的脸上。


    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王站长还有指教？”周扬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王毅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哪怕这空旷的月台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他依然把声音压到了极低，透着一股子做贼心虚的试探。


    “周局，刚才在办公室里，是我不懂规矩，冒犯了。”


    王毅先是放低姿态，随后话锋一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扬的面部表情：“其实，我们也是想把事情办漂亮。不过……兄弟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周扬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王毅见周扬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探：“之前那批货，品位高得吓人。咱们青海省内，能出这种好东西的地方不多。周局，您给透个底，那些矿石……都是从格尔木无人区里挖出来的吧？”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王毅在赌。他不仅是在替自己问，更是替远在西宁的林文辉问。


    如果这批货真的是来自那片被严密封锁的三江源腹地，那这背后的水，就深得能淹死省部级的大员。


    周扬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他看着王毅那张写满贪婪与恐惧的脸，突然扯动面皮，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王站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周扬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砸在王毅的胸口：“格尔木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家明文规定的自然保护区。里面的每一寸冻土，每一条暗河，都是挂了号的。谁有那个胆子，敢从那里面挖矿？”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在烈日下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王毅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种没有根据的谣言，要是传到了省委的耳朵里，或者上了内参。别说你这个小小的大夏湾站长，就算是省局的领导，脑袋上的乌纱帽也得跟着落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滴水不漏，直接用最坚硬的政治正确，把王毅试图伸过来的触角给斩了个干干净净。


    王毅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当然听得出周扬话里的警告意味。


    这是在告诉他，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是是是！周局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失言，绝对是失言！”


    王毅连连点头，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动作熟练得让人作呕：“保护区嘛，那是国家的宝贝，谁敢动啊。我也就是顺嘴这么一秃噜，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列车轮廓。


    “说正事。车马上进站了，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扯闲篇。”周扬语气生硬。


    王毅赶紧收敛了脸上的假笑，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凝重。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抛出了真正的底牌。


    “周局，实不相瞒。刚才您离开办公室之后，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您开出的条件。我也跟……我背后的人请示过了。”王毅斟酌着词句，试图把这场肮脏的交易包装得稍微体面一些。


    “我背后的人觉得，您说得在理。大家都是为了求财，没必要把路走绝。单靠大夏湾这一条运输线，就张口要百分之三十乃至五十的利润，确实是不太合适。这吃相，有点难看了。”


    周扬听到这里，眼皮微微一跳。


    主动放弃到嘴的肥肉？在资本的逻辑里，退让永远只意味着一种可能——他们盯上了更大的猎物。


    “所以呢？”周扬问。


    “所以，我们有一个新的方案。”


    王毅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暴利极度渴望的本能反应：“我们可以不要那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成。甚至，以后只要是您的货从大夏湾走，过路费、打点费，我们一分钱都不要，全程绿灯，保证车皮随到随走。”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铁饼。


    周扬太熟悉这套把戏了。


    前世在商海里厮杀，那些声称免费提供渠道的财阀，最终图谋的都是企业的绝对控股权。


    林文辉这只老狐狸，显然比王毅要聪明得多，也贪婪得多。


    “条件是什么？”周扬直击核心。


    王毅深吸了一口带着煤渣味的空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底线：“我们只求一张入场券。一张，进入矿区采矿的入场券。”


    图穷匕见。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周扬看着王毅，脑海中迅速理清了林文辉的战略意图。


    这老东西，根本看不上那点运输费。


    他看穿了张华和周扬的底牌。


    既然能打通大夏湾的运输线，那意味着格尔木那边的源头已经彻底被扫平了。


    多玛县的武装巡山队，名义上是保护生态，实际上就是看家护院的私兵。


    林文辉想干什么？他想利用自己手里掌控的铁路咽喉，强行挤上张华的牌桌。


    你们有矿，有武装，但你们没有路。


    我手里有路，所以，我要带着我的人，带上我的挖掘机和重型卡车，堂而皇之地开进你们的自留地。


    大家一起挖，一起分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分配了，这是引狼入室。


    一旦让林文辉的势力插手矿区，以这帮人竭泽而渔的做派，不出半年，格尔木的生态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张华兜不住，周扬也会跟着陪葬。


    而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张华那种控制欲极强的政客，绝不可能答应这种切肤之痛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