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兆明审视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畅快感在胸腔内弥漫。
有趣的是，这场涉及数千万利益分配的谈判，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互相试探，只剩下最本源的利益互换与战略捆绑。
顾兆明笑了。
笑声从胸腔深处震荡而出，透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通透。
“小张好深的算计呀！”
顾兆明伸出食指，点了点周扬，又指了指那份牛皮纸文件。
“借我的手，去敲打林文辉，强行打通大夏湾的运输线。既规避了榆树市直接对抗铁路系统的政治风险，还赚了那百分之三十的真金白银。”
“最绝的是，顺道把林文辉伸出来的爪子给剁了，报了被卡脖子的私仇。一举三得。这笔买卖，你们做得太精明了。”
周扬站在原地，未发一言。
在上位者面前，过度解释或者居功自傲，属于极其愚蠢的行径。
保持沉默，让对方自行补全逻辑链条，才是最稳妥的应对策略。
顾兆明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周扬面前。
他收起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董事长做派。
在这场博弈里，榆树市展现出了匹配牌桌的实力与诚意。
而周扬这个人，更是让顾兆明捕捉到了一种罕见的特质——在庞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能够维持极端的清醒与克制。
这类人，只要中途不夭折，未来在体制内必定是一方大员。
顾兆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摆出了一个平等的合作姿态。
“既然你们把路都铺平了，我顾某人再推辞，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顾兆明的声音恢复了醇厚有力的质感。
“回去转告张华，格尔木的矿，铁建集团接了。大夏湾那边，我会亲自去打招呼。林文辉的手伸得太长，是该让他清醒清醒，认清自己到底端的是谁的饭碗。”
周扬伸出右手，握住了顾兆明的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汇，力道沉稳，未见丝毫迟疑。
“合作愉快。”顾兆明开口。
“合作愉快。”周扬回应。
简短的四个字，宣告了一个庞大利益同盟的正式缔结。
松开手，周扬提起那个黑色的皮包，转身向门外走去。
当他的手压在黄铜门把手上时，顾兆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局长。”
周扬停下脚步，转过头。
顾兆明站在书案旁，双手背在身后。
“林文辉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今天绕过他直接来找我，等于当众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大夏湾的线能通，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铁路公安系统水很深，你自己多加小心。”
这句提醒，超脱了本源利益交换的范畴，掺杂着长辈对晚辈的提点。
“多谢顾董提醒。”
周扬微微颔首，推开那扇厚重的包皮木门，迈步而出。
走廊里依旧铺着那层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周扬顺着走廊向电梯口走去。
路过总工程师办公室时，那扇红木门紧闭着。
值得注意的是，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被一道黑影遮挡了小半。
有人正贴在门后，隔着门板，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周扬的步伐未有半分停顿，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向那扇门偏移。
他径直走入电梯，按下了下行的按钮。
电梯门平缓合拢，将铁建集团高层的奢华与算计彻底隔绝在外。
周扬靠在轿厢的金属壁上，伴随电梯的下行，失重感随之而来。
第一步棋，落子了。
顾兆明这头猛虎已被成功引出笼子，接下来的青海铁路系统，将迎来一场惨烈的内部绞杀。
……
省铁建集团大楼，六层总工程师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走廊里的杂音。
室内气温恒定在二十二度，盆栽里的君子兰叶片肥厚，绿意盎然。
秘书小刘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暗红色羊毛地毯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他停在办公桌前一米的位置，腰背微躬。
“林总，人走了。”小刘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林文辉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
他没有抬头，视线停留在桌面上那份青藏铁路二期工程的图纸上。
“谈了多久？”
“整整三个小时。”
小刘汇报得很细致：“周扬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直接进了电梯下楼，中途没有做任何停留，也没跟任何人搭话。看方向，是去火车站了。”
三个小时。
林文辉将手里的骨瓷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瓷器底座与玻璃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漫长的密谈，加上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去。
这两个细节叠加在一起，传递出的信号再清晰不过了。
交易达成了。榆树市那个年轻的铁路公安局长，拿着格尔木无人区的底牌，成功敲开了顾兆明的大门。
林文辉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门外的方向挥了挥。
小刘会意，躬身退出办公室，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屋内只剩下林文辉一人。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西宁市车水马龙的街道。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种权力切割的戏码了。
顾兆明作为铁建集团的一把手，平日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沾染具体业务的清高做派。
但在数千万乃至上亿的地下矿产暴利面前，那层伪善的面具被撕得粉碎。
格尔木那块肥肉，顾兆明吞下去了。
张华和周扬，用这块肉，换取了顾兆明对大夏湾运输线的干预。
一招借刀杀人的阳谋。
林文辉转身走回办公桌旁，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省铁路局调度处处长恭敬的声音。
“林总，您指示。”
“查一下最近半个月的货运计划表。”
林文辉的语速不急不缓，透着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性尾音拖拽：“余德县那边，有个叫星火电子厂的民营企业，他们申请的南下车皮指标，是谁批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半分钟后，声音重新响起：“林总，查到了。是杨福龙总经理那边特批的，走的是绿色通道，每天固定加挂两个车皮。”
杨福龙。又是一个在铁路系统里占据山头的实权派。
林文辉单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青海省交通运输图上。
格尔木的矿石，他现在碰不得了。
顾兆明既然接了盘，必定会动用铁建集团的官方资源去保驾护航。
去抢顾兆明嘴里的肉，等同于在集团内部掀起全面战争，得不偿失。
但周扬，他必须要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