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把榆树市的地方行政力量和铁路公安的武装力量死死捆绑在一起，没有任何推诿的余地。
杨安邦看着这两个站在会议桌末端的年轻人，指腹停止了摩挲保温杯的动作。
他很清楚，张华和周扬今天在这间会议室里唱的这出双簧，胆大包天，甚至有些不讲政治规矩。
但不可否认，青海的基层，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敢掀桌子、敢下死手的人。
“好。”
杨安邦终于开口了。这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既然你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就这么定了。”
杨安邦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张华和周扬身上，开始进行最后的政治定调。
“关于收缴民间枪支的提议，我会和李省长一起，形成专门的报告向上反映，争取早日落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带着敲打的意味。
“值得注意的是，这么大的政策变动，想要在全省范围内落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燕京会有考量，各方面的阻力也不会小。我会向上面提出建议，争取让榆树市做第一个试点城市。”
试点。
这两个字的分量极重。
成了，榆树市就是全省乃至全国治安管理的标杆，张华和周扬的履历上将添上极其耀眼的一笔。
败了，榆树市就是反面教材，他们俩就是平息各方怒火的替罪羊。
杨安邦把保温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丑话我放在前面。如果禁枪的试点政策给你们争取下来了，榆树市的治安环境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大夏湾那种恶性案件还是照样发生。到那个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我要好好处理处理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周扬和张华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异口同声地回答。
“没有问题。”
会议结束。
省委大院的走廊里，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西北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厅局级干部们，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谁都没有心思寒暄。
今天这场常委扩大会议的信息量太大，政治风向的转变太快，他们需要赶紧回去消化、部署。
周扬走在最后面。
张华提着那个边缘磨损的黑色公文包，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周扬并排。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走到省委机关大院的门外。
深秋的西宁，风里带着一股子刀割般的干冷。
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铁栅栏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几名站岗的武警战士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汇聚成一片蓝灰色的海洋，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一辆老式的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驶过，车轮碾压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张华停在马路牙子上。
他没有急着去拦街头那些喷吐着黑烟的夏利出租车，而是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伸手摸向大衣口袋。
掏出一包拆了封的红塔山，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周扬伸手接过。
张华摸出一盒火柴，“哧”的一声划燃。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晃，勉强照亮了两人棱角分明的脸庞。
两人凑着火光，各自点燃了香烟。
第一口浓重的青烟吐出，周扬做出了一个让过路行人都侧目的动作。
他没有顾忌身上那套代表着副厅级干部身份的八三式警服，直接双脚岔开，毫无形象地蹲在了马路牙子上。
警服的裤腿被粗暴地折叠起来，露出伞兵靴硬朗的鞋帮。
他两根手指夹着烟，手腕搭在膝盖上，任由烟灰被冷风吹散。
这副姿态，全然没有半点高级警官的体面。
剥离了那层官场的外衣，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在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痞，甚至带着几分街头混混的匪气。
张华没有蹲下。他站在原地，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脚边的周扬，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极其深沉。
“一个月。”张华开口了，声音被风切割得有些破碎，但咬字极重：“能搞定吗？”
在刚才的会议室里，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联手把省委一把手架到了试点政策的谈判桌上。
但这只是一场政治上的豪赌。
赌注下去了，现在到了验资的时候。
“我张华今天，可是把政治前途，甚至是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你身上了。”
张华弹了弹烟灰，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狠劲：“一个月的时间，要是交不出一份让省委满意的答卷。榆树市的班子得散，你那个铁路公安局长的位置，也得挪。”
周扬蹲在地上，仰起头看了张华一眼。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压力带来的惶恐。
他把烟蒂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火星在暗淡的天光下猛烈燃烧。
“放心。”周扬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声音沙哑且笃定：“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
张华没有因为这句保证就放松警惕。
他解周扬，知道这个男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手段之狠辣，往往超出体制内官员的承受极限。
“我要知道你的具体实施方案。”
张华把夹着烟的手背在身后，态度极其强硬：“我不希望你对我隐瞒任何细节。周扬，你得明白，现在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政治同盟的底线，在于信息共享。
张华需要掌控全局，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数。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轮，看着那些喷吐着黑烟的夏利出租车，任由冷风吹乱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