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


    周扬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昏暗的街道。


    副驾驶上坐着的这个女孩，是他撬动这座大楼的第一颗螺丝钉。


    昝素华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件裹着二十万现金的外套。


    她不敢看周扬，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甚至比她面对秦铭书记时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秦铭的威压是藏在规矩里的，而周扬的威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暴戾。


    车子在老城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逼仄的巷子口。


    这里是棉纺厂职工宿舍。


    一排建于七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外墙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楼道里没有灯，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砂浆。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熄灭后的呛人味道，以及不知道哪家倒在水沟里的泔水馊味。


    周扬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条狭窄的过道。


    刚踏上二楼的楼梯转角，一阵粗鄙的谩骂声便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砸在长满霉斑的墙壁上。


    “死丫头片子，长本事了是吧？两天不着家，老子在外面被人追着要账，你躲在外面卖肉？”


    伴随着谩骂，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有人在用脚狠踹铁皮防盗门，巨大的动静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但周围紧闭的房门没有一扇打开。


    邻居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戏码，冷漠是底层生存的保护色。


    昝素华的脚步死死钉在台阶上。


    她呼吸在这一刹那变得极其短促，肩膀本能地瑟缩。


    那是常年遭受家庭暴力留下的肌肉记忆。


    二楼走廊尽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光着膀子，叉着腰站在那扇被泼了红油漆的门前。


    男人身材干瘦，肋骨根根分明，皮肤呈现出常年酗酒和熬夜带来的蜡黄色。


    他手里拎着个空酒瓶，嘴里骂骂咧咧，满嘴的污言秽语。


    甘一波。


    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甘一波转过头。


    楼道外路灯的昏黄光线斜切进来，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


    “好啊，你还知道回来！”


    甘一波看到昝素华，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赌徒看到筹码时的贪婪。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扬起手里的酒瓶，照着女孩的脑袋就要往下砸：“钱呢？老子养你这么大，赶紧拿钱！红毛他们明天再来，老子就拿你去抵债！”


    酒气混合着多日未洗的汗臭扑面而来。


    昝素华闭上眼睛，死死护住怀里的外套，那是她母亲换肾的救命钱，是她后半生唯一的指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手从侧面探出，极其精准地卡住了甘一波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警告。


    周扬的手指扣住甘一波腕部的桡骨茎突，拇指发力，往下一压。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分外刺耳。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甘一波嗓子里挤出来，手里的酒瓶脱手坠落，砸在水泥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周扬顺势一脚踹在甘一波的膝弯处。


    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极其阴毒，甘一波的双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重重地跪在满是玻璃碴的地上，膝盖骨磕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特种侦察连的近身格斗术，在对付这种被酒精和赌博掏空身体的市井无赖时，完全是降维打击。


    周扬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西裤的裤缝依旧笔挺。


    甘一波疼得五官扭曲，冷汗顺着蜡黄的额头往下流。


    他这才看清，站在昝素华身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的陌生男人。


    这个男人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比霞浦县放高利贷的红毛还要凶狠百倍。


    那是一种真正见过血、收割过人命的漠然。


    “你……你他妈是谁？”甘一波咬着牙，试图从地上挣扎起来，但周扬的手依旧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甘一波的眼珠子在周扬和昝素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市井泼皮的逻辑让他迅速脑补出了一出戏码。


    “哦，我懂了。”


    甘一波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因为疼痛而抽搐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下作的笑：“怪不得这两天不着家，原来是傍上大款了。怎么，看上我家这个小骚蹄子了？”


    他忍着膝盖的剧痛，仰起头，看着周扬，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讨价还价的市侩：“兄弟，既然你看上了，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


    “这丫头还是个雏儿，我养了她十几年。你拿一千块钱，今天晚上，她就是你的。明天你带她走，我绝不拦着。”


    一千块。这就是一个透明人在她继父眼里的全部价值。


    昝素华站在阴影里，死死咬着嘴唇，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她没有去看周扬的表情，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已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烂泥里任人践踏。


    周扬松开了手。


    甘一波以为交易达成了，顾不上膝盖淌血，赶紧用手撑着墙壁站起来，搓着手，满脸堆笑地看着周扬的口袋，等着他掏钱。


    周扬从裤兜里摸出那块金属打火机，在指节间翻转了半圈。


    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硬的弧光。


    “我不是来干买卖的。”周扬的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卷宗。


    甘一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那股泼皮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是来买人的？那你大半夜跑到这破筒子楼来干什么？寻老子开心？”


    楼道里的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咽。


    周扬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了楼道外的光线，将甘一波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要你命的。”


    周扬说出“要你命的”这四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甘一波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周扬的手已经探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


    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卡住了甘一波的喉管。


    甘一波一百七八十斤的躯体，在常年酗酒的掏空下显得臃肿且松垮。


    周扬的小臂肌肉猛地绷紧，西装布料下传出极其细微的纤维拉扯声。


    他单手发力，硬生生将甘一波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甘一波的双脚悬空，破旧的塑料拖鞋掉落在一楼半的楼梯台阶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抓周扬的胳膊，指甲在周扬的衬衫袖口上划出几道白痕，但那条胳膊就像是浇筑了水泥的钢筋，纹丝不动。


    缺氧让甘一波蜡黄的脸迅速憋成了紫红色。


    他的眼珠子向外凸出，布满血丝的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眼眶。


    喉结在周扬的虎口处剧烈地上下滑动，试图挤出一丝空气，但发出的只有极其微弱的“咯咯”声，像是坏掉的风箱。


    双腿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乱蹬，踢在剥落的墙皮上，扑簌簌地往下掉灰。


    周扬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看着甘一波在死亡边缘的挣扎，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在格尔木的无人区，他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烈的死亡方式。对付这种烂在骨子里的市井无赖，物理消灭是最节省成本的方案。


    十秒。二十秒。


    甘一波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喉咙里的异响彻底消失。


    颈动脉在周扬的指腹下停止了跳动。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颈骨错位声，周扬松开了手。


    沉重的躯体砸在布满玻璃碴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甘一波的脑袋歪向一侧，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上那根缠绕的电线，彻底没了声息。


    昝素华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那件裹着二十万现金的外套。


    她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连呼吸都忘了。


    在居民楼的走廊上，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人给掐死了。


    没有争吵，没有搏斗，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杀人。


    堂堂一个市长，在破旧的筒子楼里，亲手杀了一个市井无赖。


    这完全超出了昝素华二十六年的人生认知。


    她知道这个新来的市长手段强硬，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居然是直接剥夺生命。


    那种嚣张到无视一切规则的暴力，让她的胃部一阵痉挛。


    周扬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的手指。


    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把钱放进去。”


    周扬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愣的昝素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明天早上的会议议程：“然后找个结实点的麻袋，再找点尼龙绳。”


    昝素华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被泼了红油漆的铁门。


    屋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把那包钱塞进床底最深处的破木箱里，然后从厨房的角落里翻出两个装过大米的编织袋，还有一捆平时用来晾衣服的尼龙绳。


    走出房门时，她看到周扬正站在那具尸体旁，用脚尖把地上的碎玻璃碴踢到一边。


    “市长……”


    昝素华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死死咬住舌尖，借着疼痛强迫自己找回一点理智：“我们……去哪儿？”


    周扬接过她手里的麻袋，弯下腰，将甘一波的尸体对折，极其熟练地塞进袋子里。


    “抛尸。”周扬把尼龙绳在袋口打了个死结，站起身：“不然让他烂在这儿，明天早上等邻居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