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


    从闽东坐大巴到汕头，再从汕头转长途卧铺到深城，一路颠了十九个小时。


    冯凌翔下车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罗湖汽车站外面的热浪比闽东更毒。


    这种热不是黏糊糊的闷，是实打实的、从柏油地面往上蒸的干烤。


    空气里飘着柴油尾气和路边大排档的蒜蓉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直往脑仁上撞。


    冯凌翔拎着一个灰色旅行包，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打量这座城市。


    和六年前他来跑销售的时候的深城完全不同了。


    路面宽了至少一倍，到处在修高架桥，吊臂一根接一根地戳在天际线上。


    路边停着成排的进口小轿车，丰田皇冠、本田雅阁，间或夹着几辆挂着粤b牌照的奔驰。


    骑自行车的人反倒成了少数。


    一个穿花衬衫、腰间别着摩托罗拉传呼机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撞掉他手里的旅行包。


    年轻人连头都没回，跳上一辆黄色面的，车门还没关稳就喊了句“华强北！快！”


    冯凌翔拦了辆出租。


    司机是个广东本地人，寸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方向盘上套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套。


    “去哪？”


    “罗湖商业城附近，找个干净点的招待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西装革履但拎着个旧旅行包，判断不出是阔佬还是打工仔，嘴角撇了一下，挂挡起步。


    冯凌翔靠在后座，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本记事本。


    封皮磨了边，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在闽东那间茶馆里记下的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单独写着一行字，是他离开闽东前周扬亲口说的。


    “到了深城，先去福田区工商分局注册。公司名字叫远征通讯。注册资金用星火电子厂的名义出，走内部拆借。然后找一个人。”


    周扬给了他一个名字和一个单位。


    蔡德胜。深城海关缉私处，稽查科科长。


    周扬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冯凌翔在周扬手底下干了快四年，太清楚那种波澜不惊背后的含义。


    能被周扬记住名字的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成为他的工具，要么成为他的猎物。


    出租车堵在深南大道和红岭路的十字路口，前面一辆运砂石的东风大卡车歪歪扭扭地占了两条道。


    司机骂了句粤语粗话，猛按喇叭。


    冯凌翔关上记事本。


    翌日上午九点。


    福田区工商行政管理局。


    冯凌翔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抿得服帖。


    手里提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星火电子厂的营业执照副本、法人授权委托书、验资报告，以及厚厚一叠预先拟好的公司章程。


    工商局三楼注册科的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


    深城这地方，每天都有上百家公司注册成立，也有上百家公司在同一天倒闭。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资料、盖章、扔到身后的铁皮文件筐里。


    轮到冯凌翔的时候，办事员扫了一眼材料封面上“星火电子厂”的公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内地过来的？”


    “青海。”


    办事员的手停了一下。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深城来注册通讯公司，不是疯子就是有来头。


    她没多问，翻开公司章程看了看注册资金那一栏——五百万。


    “法人代表写谁？”


    “冯凌翔。我本人。”


    办事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格式化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推到窗口台面上。


    “公司名核一下。叫什么？”


    “远征通讯技术有限公司。”


    钢笔在格子纸上划过，蓝色墨水洇在劣质纸张上。


    远征二字的笔画被写得格外重。


    核名、验资、递交材料。整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两天半。


    冯凌翔没有闲着。


    他利用等审批的间隙，在华强北和赛格电子市场转了三圈。


    这个年代的华强北还远没有后来那种寸土寸金的疯狂劲头，但雏形已经出来了。


    赛格大厦一楼到三楼全是电子元器件的柜台。


    卖电阻的、卖电容的、卖集成电路板的，隔着一米宽的过道面对面吆喝。


    地上铺的瓷砖缝隙里嵌满了焊锡碎屑和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塑料外壳受热后散发的刺鼻气味。


    冯凌翔蹲在一个卖液晶显示屏的摊位前，用手指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单色lcd屏，翻来覆去地端详。


    摊主是个潮汕口音的中年女人，见他看得仔细，凑过来：“老板，这批货是从东莞那边厂里出来的，樱花国夏普的淘汰线。一片六块五，拿一千片以上给你五块八。”


    冯凌翔没还价，把屏幕放回塑料筐里，站起身。他不是来买货的，他是来摸底的。


    这趟华强北之行让他确认了周扬的判断——手机组装的上游供应链，在深城已经长出了最初的根系。


    主板、天线、按键、外壳注塑，甚至连包装盒和说明书，都能在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找到供货商。


    缺的只是一个敢下场的人。


    注册通知书批下来那天下午，冯凌翔没有去庆祝。


    他回到招待所，用房间里那部按分钟计费的ic卡电话，打了个长途到闽东市政府总机。


    电话转了两次，最后接进市长办公室。


    “注册完了。批文明天取。”冯凌翔压着嗓子，话说得很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厂房的事，去南山那边看看。宝安也行。别急着租写字楼，先找带三相电的工业厂房，面积不低于八百平。”


    周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长途线路的电流噪音切割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的指向性都极其明确。


    “还有一件事。”


    周扬的语速放慢了一拍：“星期四晚上，蔡德胜在福田区皇岗路的海鲜酒楼请客。他请的是别人，但你可以去。进门就说是黄崖镇马旦的朋友，他会知道的。”


    冯凌翔的眉头拧了一下。


    马旦？黄崖镇那个老派出所长？


    一个守在青海穷乡僻壤半辈子的基层老警，跟深城海关的缉私科长能有什么交集？


    他没有问出口。


    在周扬手底下做事，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要追问因果链条上那些被刻意留白的环节。


    “明白了。”


    电话挂断。


    星期四晚上七点。


    福田区皇岗路。金碧海鲜酒楼。


    这家店紧挨着皇岗口岸，生意好得离谱。


    门口停满了挂粤b和粤z牌照的轿车，酒楼外墙上镶着一排金灿灿的霓虹灯管，红光绿光交替闪烁。


    大堂里雾气蒙蒙，海鲜池的增氧泵发出嗡嗡的低鸣，玻璃缸里的龙虾和石斑鱼在浑浊的水里缓慢游动。


    冯凌翔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大堂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菊花茶。


    七点一刻，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酒楼侧门走进来。


    四十出头，寸头，肤色偏黑，穿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横条纹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老式的回力运动鞋。


    腰间没挂传呼机，手上没戴表。


    从穿着打扮来看，完全不像一个科级干部，倒像是码头上卸货的中年工人。


    但冯凌翔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这个男人进门时的步态很特殊——右脚落地时脚尖略微外旋，重心偏低，是长期穿作训鞋的人留下的习惯。


    第二，他扫视大堂的方式不是普通人那种东张西望，而是从左到右、匀速、不回头地刮了一遍。


    受过训练的人。


    冯凌翔端起茶杯站起来，迎了上去。


    “蔡科长？”


    对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冯凌翔脸上，没说话。


    “黄崖镇马旦的朋友。他老人家托我过来给您问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