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的办公室。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打在王德明摊开的征地规划图上，纸角被吹得往上翘。


    王德明用文件夹压住，食指点在宁化县石牛镇的位置。


    “秦书记，矿区主体的一千二百亩已经完成了测量放线。石牛镇政府的征地预公告昨天挂出去了，十五天公示期。但有两个自然村的村委会提出了异议——柳坑村和岭下村，涉及三百多亩山林地。”


    “什么异议？”


    “说是祖坟山。两个村加起来有六七百座坟，最老的能追溯到清嘉庆年间。村里放话，要迁坟可以，一座坟补三千。”


    秦铭右手的派克钢笔在签批栏上方悬了一秒。


    三千乘以六七百，二百万出头。


    对于一个十二亿的项目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


    但口子一开，后面的征地补偿标准就会被拉高，其他村子照着这个数往上喊，滚雪球滚下去，征地成本能膨胀到不可控的地步。


    “省里核准的征地补偿标准是多少？”


    “山林地每亩四百二，加青苗补偿每亩一百一。坟墓迁移费用，按省物价局九四年的文件，每座八百。”


    “八百和三千，差了将近四倍。”


    秦铭把钢笔放下，笔身在玻璃台面上滚了半圈：“石牛镇的班子是怎么沟通的？”


    王德明的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石牛镇的镇长姓雷，是宁化县本地宗族出身，跟柳坑村的支书是表亲。


    让表亲去做表亲的工作，推进速度可想而知。


    “雷镇长上周开了两次协调会，村里的态度比较强硬。我的建议是，让县里出面——”


    秦铭桌上的一部手机响了。


    不是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内线电话，也不是黑色的普通座机。


    是他西装口袋里那部私人手机——摩托罗拉8900，深灰色翻盖，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号码。


    王德明的话噎在喉咙里。


    秦铭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区号010。燕京。号码陌生。


    他用左手翻开手机盖，右手做了个手势，让王德明停下。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秦铭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浅而均匀，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在开口之前先把语调校准的习惯。


    “铭哥。”


    两个字。


    秦铭握着手机的五根手指同时收紧了半毫米。


    这个变化的幅度极小，坐在对面的王德明没有察觉。


    但秦铭自己清楚，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王颖的声音和八年前没有本质变化。


    干净，音色偏冷，咬字的时候嘴唇不怎么用力，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精确地漏出来的。


    燕京西城区大院里长大的女孩子都有这种腔调，不用刻意压低声音就能传达出疏离的意思。


    “下周三的飞机，到闽州长乐机场。航班号你问秘书要，我让人把行程发到你传呼机上。”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不问你好不好，不问闽东热不热，不说我想你了。


    甚至连“来接我”这三个字的语气，都跟吩咐司机没什么区别。


    秦铭的后槽牙咬合的肌群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松开。


    “行。到了打我这个电话。”


    “嗯。”


    电话挂断。


    秦铭合上翻盖，将手机放回西装内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段缓冲的时间。


    王德明坐在对面等了五六秒，试探性地开口：“秦书记，刚才说到宁化县征地——”


    “你先回去。”


    秦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征地的事明天再议。让石牛镇的雷镇长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报上来。”


    王德明识趣地起身，把规划图和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股穿堂风，把秦铭桌面上的日历翻了一页。


    办公室里空了下来。


    秦铭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个相框上，五六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处灰砖大院的影壁墙。


    照片里的人都穿着八十年代末的军大衣，笑得很生涩。


    王颖要来闽东。


    结婚将近七年，两个人真正待在同一座城市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月。


    秦铭在燕京党校进修了两年，在国务院研究室借调了一年半，在组织部待了一年。


    每一步都在拼命地往上攀。


    王颖留在燕京，住在秦家大院里，一个人。


    “铭哥”——她还是这么叫他。


    不叫名字，不叫“老秦”，也不像别的官太太那样叫“秦书记”。


    这个称呼卡在亲昵和客气之间，不上不下。


    秦铭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是两个月前寄来的，王颖的字迹，细长的钢笔字，和她的人一样瘦。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第一行说燕京入夏以来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第二行说秦铭父亲的血压不太稳，换了新药。


    第三行是一句他反复看了很多次的话。


    “协和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没有问题。”


    秦铭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回抽屉底层。


    没有问题。


    那就是他的问题。


    ……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四楼。


    普通内科病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过了点的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廊的墙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一张输液架歪在楼梯口，挂钩上还晃着一根没拆完的胶布。


    昝素华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装了两盒牛奶和一袋苹果的塑料兜，从七楼特需病房下来。她母亲午饭后睡着了，血液透析的护士说今天的指标比上周好了一点。


    走到四楼拐角，她放慢了脚步。


    407病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住了六个人。


    离门最近的那张床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侧躺着，脸朝墙。


    被子滑到了腰以下，露出一件洗得起球的秋衣后背。


    昝素华没有直接走进去。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从塑料兜里拿出一个苹果，用指甲盖蹭了蹭果皮上的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两点十四分。


    407床的女人叫郑美云。


    丈夫赵永刚，市交通局工程质量监督站技术员——昝素华名单上的第九个名字。


    那个被踢到档案室看旧报表的人。


    郑美云患的是慢性肾炎，住院已经两个多月。


    家里还有个读高中的儿子。


    赵永刚一个月四百块出头的工资，要供儿子的学费、妻子的医药费，还要偿还去年找亲戚借的八千块。


    这些信息，昝素华花了三天时间，从市府办的人事科档案、医院收费处的熟人、以及交通局一个同样被边缘化的老科员嘴里，一点一点拼了出来。


    赵永刚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来医院送饭。


    他没有买保温桶的钱，用一个搪瓷饭盒装着从家里带的饭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赶到医院。


    饭菜到了病房的时候基本凉透了。


    两点二十三分。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响。


    赵永刚出现在四楼走廊尽头。


    瘦。这是第一眼的观感。


    不是那种消瘦，而是长期营养摄入不足、同时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从骨架上往下缩的那种瘦。


    颧骨撑着两团松弛的皮肤，眼窝凹进去一块，嘴唇干裂。


    穿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领口松了，露出突起的锁骨。


    他左手拎着那个搪瓷饭盒，右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液体，袋底坠着往下淌水——大概是豆浆或者稀饭。


    昝素华没有迎上去。


    她站在窗边，低头啃苹果。


    赵永刚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注意到她，而是饭盒的盖子松了，几滴汤汁溅在地上。


    他弯腰用手掌抹了一下地面，又把饭盒盖摁紧，快步走进407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