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的下颌轮廓没有动。
咬合肌没有绷。呼吸的频率没有改变。
他站在那里,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严丝合缝地扣着,西装口袋里那部摩托罗拉手机的重量轻微地拽着布料。
“还有一件事。”
周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掉的酱爆鸡丁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秦书记的方向。”
他把筷子竖着插在碗里的米饭上,又拔出来横搁在碗沿。
这个动作在饭桌礼仪上不太讲究,但周扬不在乎。
“我从始至终都认为,是错的。”
“错的”这个判断落在酒楼大堂的空气里,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因为前面那些话——关于前妻、关于道歉、关于私人恩怨。
归根到底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旧账。
而“方向错了”这四个字,指向的是闽东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发展命脉。
这是一个市长,当着市委班子所有成员的面,对市委书记的核心施政路线做出的公开否定。
秦铭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的摩擦停了。
主桌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碗碟碰撞。
大概是谁的手肘不小心蹭了一下桌面上的餐具。
王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
她的指尖搭在木质扶手的圆角处,没有用力。
整个角落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墙角那台格力空调内机的压缩机在换挡时发出的一声轻微的咔嗒。
周扬端起那杯已经放凉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进了喉咙,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盘菜。
油炸小黄鱼、红烧带鱼段、拍黄瓜、花生米。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菜,投向主桌方向。
那边的干烧大黄鱼还冒着油光,佛跳墙的砂锅盖子半掀着,汤汁的鲜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今天这家宴。”
周扬把“家宴”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办得不错。排场够大。菜也够好。”
他拿筷子指了指主桌和角落桌之间那段五米不到的距离。
“就是不知道这笔开销,走的是秦书记的个人腰包,还是市委办的招待费。毕竟是家宴嘛。四桌酒席,寻真味酒楼的档次,佛跳墙加东星斑,一桌下来少说两千。”
他扒了一口米饭,含在嘴里嚼着。
“要是公款,那账目到年底审计的时候可得对得上。”
这句话说出来的角度极其刁钻。
不是质问,不是揭发,甚至不是暗示。
周扬用的是一种关心同事的语气,带着那么一丁点善意的提醒。
但提醒的内容是一颗钉子——公款办家宴,五个字就够让省纪委的人感兴趣了。
秦铭的嘴角拉了一下。
幅度极小,角度极浅,还没来得及形成任何可辨识的表情就消失了。
“市长说笑了。”
秦铭开口了,声音稳得像浇铸出来的铁栏杆。
“今天是私人请客,走我个人的账。你放心。”
“那就好。”周扬点了点头。
周扬拿起筷子,从那盘油炸小黄鱼里翻了翻,挑了一条还带着酥壳的,咬下半截,嚼得很认真。
大堂里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地面以下。
秦铭站在角落桌旁边多看了周扬两秒,转身回到主桌方向。
王颖的高跟鞋从角落的地板上抬起来,跟在他后面,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频率比来时快了三拍。
没有人再说话。
主桌那边的干烧大黄鱼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佛跳墙的砂锅盖子被哪个服务员盖回去了,严丝合缝。
赵国栋端起面前那杯白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拉开椅子站起来。
“秦书记,那我先走了。家里头还有点事。”
秦铭点了一下头。
赵国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步子很快,鞋拔子都没用,硬把脚塞进皮鞋里,拉开红漆木门出去了。
门缝带进来一股九月傍晚的潮热空气,混着外头巷子里炒螺蛳的油烟味。
郑晓燕跟她老公几乎是前后脚站起来的。
她老公那个省农科院副研究员,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时撞翻了一只筷架,哐当一声,他没弯腰捡。
郑晓燕朝秦铭欠了欠身,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到隔一张桌子都听不见。
王德明是第四个离场的。
他把那张彩喷的甘特图卷起来,塞进公文包侧兜。
纸卷太长,露出半截在外头,他也顾不上了。
经过角落桌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一个极短的迟滞,像是想说点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走的人越来越快。
第二桌的一个区长推了推旁边那个统战部副部长,两个人同时把椅子往后拖。
第三桌走得更利索,五六个人前后不差半分钟,跟提前排练过一样。
角落桌上那个住建局副科长早就坐不住了,周扬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的工夫,他已经猫着腰溜到了门口。
交通局的办事员走之前把自己面前那双一次性筷子摆整齐,搁在碟子上,然后低着头快步出去。
鞋底踩在一楼门厅石材地面上的声响此起彼落,像是散场的电影院。
服务员进来收拾了两次空桌上的碗碟,被酒楼老板娘叫住了。
老板娘站在后厨通往大堂的侧门口,两手交叉在胸前,脸上那层讨好的笑已经收了,嘴角绷得很紧,不停地往角落桌和主桌之间扫来扫去。
大堂里的人一拨一拨地走干净了。
红底金字的横幅还挂在墙上,右边那条的一角始终耷拉着,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轻轻晃。
四张圆桌上碗碟杯盏摆了满满当当,大半的菜没怎么动过。
主桌上那道干烧大黄鱼被翻了几筷子,鱼身上的酱汁凝成了一层暗褐色的壳。
佛跳墙的砂锅摸上去还有一丝余温。盐焗鸡切了三分之一,剩下大半只鸡歪在盘子里,鸡皮皱了。
角落桌、第二桌、第三桌上的菜更是几乎没怎么碰。
大家散得太急,连做做样子吃两口的心思都没有。
白灼虾粉红透亮地堆在盘子中央,对虾须子搭在盘沿上,弯成一道弧。
红烧带鱼段的汤汁已经彻底冷透了,油脂结了一层白膜。
整个大堂只剩三个人。
秦铭坐在主桌的主位上,左手搭在桌沿,右手离那杯白酒还有两寸的距离。
王颖坐在他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面前那杯菊花茶从角落桌端回来之后就没再碰过,茶水的颜色深了一个度。
角落桌的周扬,放下了筷子。
他拿纸巾把嘴角和手指仔细擦了一遍,纸巾团成一团丢在碟子旁边。
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四张桌,空椅子东倒西歪,有两把被推出来太急,完全脱离了桌面的辐射范围,孤零零地戳在过道上。
“怎么都不吃了?”
周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走了个来回。
他从角落桌站起来,手里拎着那本黑色硬抄笔记本,走到第二桌旁边,低头扫了一眼桌面。
清蒸石斑,完整,一筷子没动。
蒜蓉粉丝蒸扇贝,粉丝还是白的。
椒盐排骨,堆了冒尖的一盘。
“这么多菜,这不是浪费吗。”
然后他走到主桌前面站定。距离秦铭不到两米。
“秦书记,打包吗?”
秦铭的下颌角上有一小块肌肉在动。
很小的幅度,从正面看几乎捕捉不到,但侧面灯光打过来的时候,那块皮肤底下的筋膜在收缩、松开、再收缩。
他没有回答。
王颖坐在旁边,眼睫毛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看了秦铭一眼,用余光。
周扬等了三秒。
“不打包?那我打包了。”
他转过身,朝后厨方向走了两步,对着那个站在侧门口的老板娘扬了一下手。
“老板,有没有袋子?打包用的。”
老板娘愣了一拍,金链子在脖子上晃了晃。
“有、有的,马上拿。”
三分钟后,后厨那个洗碗的小工抱着一捆白色塑料袋跑出来。
袋子是市场上五毛钱一把那种,薄,透明度高,装多了容易漏。
周扬接过袋子,从主桌开始。
秦铭坐在那里,看着周扬在自己面前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塑料袋系口的声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
周扬的动作不急。
一桌一桌地过。
该装的装,汤汤水水的多套一层袋子,干的就单层。
他蹲下来够第二桌底下一盘掉了的花生米碟子时,膝盖弯下去,西裤的裤线压出一道折痕。
老板娘站在侧门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干了十几年酒楼,头一回见市级领导在自己店里打包剩菜。
二十分钟。
四张桌全部清完。
打包袋在主桌旁边的地面上码了一排。
大大小小二十几只,有几只因为汤汁太重,袋底坠得变了形,搁在地砖上渗出一圈油渍。
周扬弯腰把它们分成了三拨,两只手各拎一串,腋下还夹了两袋。
不够。
他把笔记本揣进裤兜,腾出左手,又多拎了一串。
秦铭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
周扬提着满满当当的打包袋走到吧台前面。
老板娘已经站到了收银机后面,手搁在键盘上等着。
“秦书记。”
周扬扭头看向主桌方向。
两只胳膊挂满了塑料袋,姿态说不上体面,但他脸上的表情跟在市府大楼里走路时没什么差别。
“结个账。”
秦铭终于动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钱夹,黑色牛皮的,银色金属扣。
两根手指捏着钱夹的边角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走到吧台。
老板娘按了几下计算器,报了个数。
四桌酒席加包间使用费加茶位费。
秦铭从钱夹里数出钞票,一张一张地抽,动作很慢。
柜台上的日光灯把他手指上每一个关节的弯曲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张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钞票边缘停了不到半秒。
周扬就站在五步开外,两只手拎着那二十几袋菜,等着。
钱夹合上了。
周扬拎起所有的袋子,往门口走。
走到红漆木门前面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秦书记,今天这顿饭确实丰盛。”
他把沉甸甸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手腕上的红色勒痕在袖口下面一闪。
“我在西北待了八年,吃的不是羊肉就是糌粑。闽东这种馆子,下一回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正好趁今天,吃够,带够。”
他没等秦铭接话,一脚把那半扇坏掉的自动门顶开,提着五六十斤的打包袋走进了闽东九月的夜色里。
巷子口那盏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一个满载而归的背影拉得歪歪扭扭的。
塑料袋在他两条胳膊上左右晃荡,油渍从袋底洇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柏油路面上滴出一串深色的点。
身后酒楼门口的灯光把秦铭和王颖的轮廓框在门框里。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个拎菜的背影走远,又缩了回去。
她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擦那块被钞票压过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