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光的停职令下得很快。


    秦铭说完那三句话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短暂地松了一拍，又重新绷起来。


    因为周扬没有坐回去。


    他站在桌边，手掌还撑着那张被砸出凹坑的红木桌面。


    铁锤横在面前，暗褐色的污渍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黏腻的光。


    “秦书记处理得及时，钱有光停职检查，我完全赞同。”


    周扬的声音降了半度。


    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说完正事之后气息回落的自然弧度。


    “但有一件事，我要在各位面前讲清楚。”


    他捏着那把铁锤，用拇指蹭了一下锤头的棱角。


    指腹碰到金属的时候，在场几个人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摩擦。


    “阿贵、林大头，这两个人是什么货色？七爷手底下的烂命。一个九六年在福鼎捅死过人，尸体沉在赤岸港外海。另一个九三年在蕉城地下赌档里打死过赌棍。”


    周扬把铁锤放回物证袋里，拉上封口。


    “这两条旧案，闽东公安系统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沉了多少年？谁帮他们压的？压住之后又换了什么好处？”


    会议室右侧那个位置上，纪委书记郑方远的笔尖在纸面停住了。


    “现在这两个人被推出来顶缸。推他们的人不怕案子查不下去，怕的是案子查太深。一个公安局局长死在家门口，凶手徒手扭断颈椎，连凶器都没用——这种级别的暗杀，用两个码头混混来交代？”


    周扬转身面对全场，右手食指从物证袋上移开，搭到桌沿上。


    “这不是结案，这是灭口。把替死鬼往台上一推，让省厅的人查完就走，然后底下那滩烂泥继续盖着。盖到什么时候？盖到下一个警察死在巷子里？”


    方明成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杯底在木面上磕了一声。


    他没插嘴，但那个放杯子的动作比任何表态都明确。


    秦铭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分开又并拢，重复了两次。


    “所以我建议——”周扬把双手收到身后，背过去，站得笔直。


    “第一，阿贵和林大头交的口供全部作废。重新分开审讯，查清楚谁指使他们来投案，口供怎么对的，铁锤从哪弄的，血是谁的。这些都要查透。”


    “第二，这个案子的性质必须升级。不是个人恩怨报复，不是偶发的刑事案件。一个正处级公安局局长被杀，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有人组织替罪羊来投案——这背后是有组织、有资源、有渠道的黑恶势力在操盘。”


    周扬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座每一个常委。


    “第三，趁这个东风，闽东的治安必须来一次彻底的清理。不是打几只苍蝇，是翻老底。蕉城区到霞浦县这一带，走私、地下钱庄、涉黑涉恶，所有沉在水底下的东西，全部捞上来。”


    他最后看向秦铭。


    “秦书记，程林同志是我们闽东公安系统的正处级领导干部。他的死如果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如果被两个地痞流氓的假口供糊弄过去，省厅那边交不了差是小事——我们这些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每一个都对不起胸口别着的这枚徽章。”


    会议室里安静了六七秒。


    秦铭的后槽牙合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周扬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程林是他的人。


    程林死了，他不能拦着不让查。


    阿贵和林大头的口供被当场拆穿，他更不能保。


    现在周扬把案子性质往上拔了一截——“有组织的黑恶势力”，这个帽子一旦戴上，调查范围就不是程林遇害案一桩的事了。


    蕉城到霞浦。


    走私、钱庄、涉黑。


    七爷。


    秦铭在一秒之内完成了全部推演。然后他开口了。


    “周市长的三点建议，我原则同意。”


    秦铭的声调没有起伏，每个字咬得干干净净。


    “口供作废，重审。案件性质由专案组根据新的证据链重新定性。治安专项整治——”


    他在这个词上顿了半拍。


    “由黄伟牵头，在异地用警的框架内展开。但我加一条：所有行动方案，事前必须报市委政法委审批。不能搞突击，不能搞运动式执法，更不能打着严打的旗号清算历史旧账。”


    这是秦铭能做的最后一道防线。


    行动方案报政法委审批。


    政法委书记是市委常委班子里的人，名义上归市委管，他秦铭说话还能有分量。


    周扬没有反驳。


    “行。程序上秦书记把关，我没意见。”


    会议到这里，该散了。


    椅子被推开，人鱼贯而出。


    方明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周扬一眼。那一眼停了不到一秒，什么话都没说。


    陈德水跟在最后面出了会议室，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掏出来。走到楼梯拐角，确认前后没人了，才翻开盖子看了一眼短信。


    一个号码，没有存联系人。


    内容只有四个字：“今晚行动。”


    ……


    同一天。


    九月二十一日，傍晚五点十分。


    福安县城西，老汽车站后面的一片空地。


    三十个人站在那里。


    没有制服。便装。


    但每个人的站姿把他们出卖了——脚跟并拢的习惯、目视前方的角度、双手自然下垂的位置。


    这些动作被多年的体制纪律刻进了骨头，脱了警服也抹不掉。


    黄伟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西边的云烧成了一条橙黄色的窄带，远处的山脊线在云底下压着，像一道锯齿。


    三十个人。


    福安县六个基层派出所各出五人。


    黄伟花了四天时间逐个打电话、逐个见面，从两百多名基层干警里挑出来的。


    挑人的标准很简单：年纪在二十五到四十之间，没有欠过人情，家里没有在蕉城做买卖的亲戚，最近三年年终考核没有低于“称职”。


    第三条最关键——不欠人情的人可以忠于命令，没有利益牵扯的人不会临阵倒戈。


    黄伟站上一个水泥墩子，高出半个身位。


    他今天换了那身褪色的警服。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顶上那颗。肩章的颜色旧了，但在残余的天光底下，那枚金属帽徽的反光还能射进最后排那几个人的瞳孔。


    “各位。”


    黄伟的嗓子干涩，开口的第一个字带着砂纸刮过铁皮的质地。


    “今晚的任务我只说一遍。不解释原因，不接受请假。听完觉得干不了的，现在转身走人。走了我不记名字，以后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没有人动。


    “目标在蕉城区城南。闽东海产品批发市场。正面门面房卖干货，后排平房底下有个五十平米的地窖。地窖里是闽东最大的地下钱庄。”


    三十个人的呼吸拧成了一根绳。


    “进去之后。两个看门的，带着刀，可能有枪。你们十个——”


    黄伟的手指点了前排的五个人，又往后移了五个：“负责控制大门和后巷出口。剩下二十个跟我走正面。鸣枪示警，表明身份，对方不交武器的，准许还击。”


    他从水泥墩子上跳下来。


    鞋底碰地的时候，鞋头那道裂缝又往上延了一毫米。


    “车在东边停着。八辆面包车，两个人挤一排，不够的站着。到蕉城估计一个半小时。路上不许打手机，不许跟家里联系。”


    黄伟把手揣进裤兜，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信封里的东西他昨夜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把平面图和人员分布表描在了脑子里。


    然后划了根火柴，烧了。


    灰烬被他冲进了医院的马桶。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