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他人志气！”
秦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和掩饰不住的色厉内荏：“我是省委组织部定下来的市委书记！我背后是燕京的资源！他周扬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岳父上位的外来户！”
王颖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没有去捡。
她拎起行李箱的拉杆，轮胎在地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背后的资源，是在你不出大错的前提下才管用。一旦你捅出天大的篓子，那些资源，就是第一个抛弃你的人。”
王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回燕京，是不想陪着你在这个已经失控的漩涡里一起往下沉。你好自为之。”
秦铭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那一滩水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透着毒蛇般的阴冷。
“你走可以。把燕京的门路给我看好了。”
王颖没有转身：“你还指望家里给你兜底？”
“兜底？”
秦铭嗤笑了一声，皮鞋尖踢开一块较大的玻璃碴：“用不着。周扬以为他在深城搞的那个远征公司是个铁桶，真当特区是他家开的。”
王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顿住了。
“我已经安排了最隐秘的渠道，人今天下午就到了皇岗口岸。”
秦铭抬起头，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查账。一笔一笔地查。他远征农业在闽东砸下去的钱，来路要是不干净，违规拆借、地下钱庄、走私外汇，随便哪一条做实了，就是死期。”
王颖转过脸。
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她半边脸颊上，没有表情。
“你疯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周扬敢把资金盘子铺这么大，就不怕查。
秦铭现在这种不计后果的咬法，已经失去了大院子弟该有的体面和分寸。
“疯的是他。”
秦铭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把那颗扣子扣得死紧：“你回燕京，替我给老爷子带句话。闽东的盘子，我秦铭吃定了。谁伸手，我剁谁的手。”
王颖没有再接话。
她拉开门，提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防盗门合拢。
屋内重归安静。
秦铭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电话。
他在等深城那边的回音。
……
夜幕降临。
闽东市委大楼顶层，市长办公室没有开主灯。
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晕圈在几份文件周围。
周扬站在落地窗前。
南方的秋夜带着特有的潮湿。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头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深水港方向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那是远洋货轮在靠岸。
周扬手里捏着那支削了一半的铅笔，笔尖在左手拇指指腹上轻轻按压，留下一个灰黑色的浅印。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铃声短促，刺耳。
这部电话直通省部级以上专线，平时极少有动静。
周扬走回桌前，拿起听筒。
“老周。没睡吧。”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川音，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张华。
川省绵阳市委书记。
“刚把远征农业的头期款批下去。”
周扬把铅笔搁在桌面上：“你那头这么闲，大半夜查岗？”
“闲个屁。”
张华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疲惫：“绵阳这边的军工改制，一堆烂摊子。底下人给我递条子，上头有人给我穿小鞋。今天这个电话，是给你提个醒。”
周扬拉开办公椅坐下，身体后倾：“秦铭那边有动作？”
“秦家内部不干净。”
张华没有绕弯子：“秦老爷子退下来之后，资源就那么多。秦铭在闽东搞锂矿，想吃大头。燕京那边有人不乐意了。”
“谁？”
“秦家老三，秦风。”
张华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这小子半个月前刚调到绵阳，挂了个常务副市长的牌子。天天在常委会上跟我唱反调，军工厂那块地皮，他想拿去给港商搞房地产开发。手伸得比他哥还长。”
周扬的指节在桌沿上敲击了两下。
秦风。燕京秦家的第三子。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是个典型的投机倒把分子，眼高手低，最后因为一起经济大案进去了。
“秦风能拉拢吗？”周扬问。
“拉拢个屁。”
张华直接爆了粗口：“这小子眼高于顶，看谁都像看奴才。他现在跟我过不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秦家把政治资源往秦铭身上倾斜了，他心里不平衡，想在绵阳搞出点大动静，证明给燕京的老头子看。”
周扬听懂了。
张华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诉苦的。
“你想让我怎么做？”周扬看着窗外港口方向的灯塔。
“秦铭在闽东查你的账，这事我听说了。”
张华的语速变快：“深城那边，秦家动用了海关和经侦的关系。你那个冯凌翔，底子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给你打这个电话，目的就一个。”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添把火。让这两兄弟自己先咬起来。”
周扬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的硬抄笔记本上。
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日本财阀内部倾轧的案例分析。
“秦风想在绵阳搞房地产，缺钱吧。”周扬抛出一个问题。
“缺。缺大发了。”
张华说：“他那个港商是个空壳子，到处找银行做过桥贷款。我这边卡着财政局，一分钱不给他批。”
“秦铭手里有钱。”
周扬用指甲在笔记本的纸面上划了一道印子：“宁化县锂矿的前期投资，燕京那边拨了不少款子。这笔钱现在趴在闽东市财政的专户上，还没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老周，你够毒的。”
张华的声音压低了：“你想把秦铭的钱，往秦风的盘子里引？”
“不是我引。是秦风自己来拿。”
周扬把听筒换到左手：“秦老爷子偏心，秦风心里憋着火。要是让他知道，他哥在闽东卡着几千万的专款不用，他那个空壳港商，随便做个局，就能把手伸到闽东来。”
“怎么透风？”
“王颖回燕京了。”
周扬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秦家老三的老婆，跟王颖不对付。女眷之间的闲话，传得最快。”
“只要让燕京那边知道，秦铭在闽东被我用农业项目拖住了，锂矿开不了工，资金闲置。秦风那个饿死鬼，闻着味就会找过来。”
“行。”
张华答应得很干脆：“燕京那边我找人递话。你自己在闽东当心点，秦铭查账的手段很脏，别被他抓了现行。”
“他查不到。”
周扬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远征通讯的账，洗了三手。他就算把皇岗口岸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看到一堆合法的华侨外资。”
电话挂断。
盲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几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