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素华在记录本上写下“会议一致通过”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半秒。
她在这栋楼里待了几年，见过太多会。
有的会开三个小时，只为把一件简单事拖黄。
有的会材料堆得比砖头厚，最后落地只有一句“原则同意”。
像今天这样，二十七页材料，四十分钟定盘，责任人当场领走，少见。
她把最后一个句号写完，抬头看向周扬。
周扬已经合上材料。
会议散得很快。
以往常委会结束，总有人三三两两留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低，脸上挂着机关里那种熟练的笑。今天没有。
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材料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
赵永刚最后一个起身。他抱着材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周扬面前。
“市长，疏港路前期测绘，我能下现场。”
周扬看着他。
“你现在是交通局规划科副科长，不是临时工。”
赵永刚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扬把材料递给他：“所以你更要下现场。三天内给我一张问题清单，不要漂亮话，要能拿去施工图上改的东西。”
赵永刚双手接过去：“明白。”
他转身走的时候，背比进门时直了些。
会议室里只剩刘德厚、周扬和昝素华。
刘德厚摆了摆手：“小昝也先忙去吧。”
昝素华收好本子，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刘德厚端着搪瓷杯，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周市长，闽东这出戏，你唱主角。”
他说得慢，字不多。
“我这把老骨头，负责盖章。省里那边该跑的程序，我帮你兜着。你要调人、用钱、推项目，只要手续站得住，拿来我签。”
周扬没有马上说话。
刘德厚看着杯子里的枸杞，笑了笑。
“别多想。我这不是客气。人到这个年纪，争不动了，也不想争。再说，我在农业厅坐了那么多年，什么是真做事，什么是拿农民当材料，我分得清。”
他把杯子放下。
“宁化那几块茶苗，我看过。土整得细，水渠也对路。那不是糊弄检查的东西。”
周扬道：“刘书记，明年事情会多。”
“多就多。”
刘德厚把中山装下摆理平：“我只提醒你一句，程序别丢。闽东刚清过一遍，下面人现在怕你，也听你。怕和听，不是一回事。你要把他们带到一条路上，得让他们看见规矩。”
周扬点了下头。
这话不重。
但有用。
刘德厚站起来，拿起搪瓷杯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
“还有，年三十晚上别在办公室睡。食堂那边我让人留了饺子，南方包得不太像样，凑合吃。”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扬坐了几秒，拿起材料回办公室。
三楼走廊比往常亮。
不是灯换了，是门开得多了。
各科室的人来回走动，抱文件的，送材料的，打电话催县里报表的，声音不大，但不再压着。
秦铭在的时候，这条走廊总有一种说不明的紧，像每扇门后面都藏着耳朵。
现在耳朵还在。
只是没人再靠它活着。
办公室里，昝素华已经等着了。
她递过来一份人事调整名单。
“市长，这是第一批空缺岗位建议。”
周扬翻开。
市建委副主任，建议人选：郭长青，原市规划院总工，五十二岁，正科十年未动。
市交通局副局长，建议人选：赵永刚，原规划科技术员，现副科，破格提拔需走组织程序。
宁化县国土局局长，建议人选：谢云平，女，四十四岁，原测绘站站长。
开发区环保办主任，建议人选：林书田，原环保局监测站副站长，因拒签假报告被边缘化五年。
名字不多。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履历、项目经验、过往处分、家庭情况和可用风险。
昝素华做材料有个习惯，不把人写成“优秀干部”。她只写能干什么，踩过什么坑，能不能扛压力。
周扬翻完，合上。
“拿给邓少波，组织程序让他走。赵永刚先别急着提副局，疏港路测绘做完，看结果。”
昝素华记下。
“黄局长在外面。”
“让他进来。”
黄伟进门时，夹克上还有海风吹过的咸味。他把一份治安简报放在桌上。
“十二月份全市刑事发案同比下降四成。老城区夜市现在开到凌晨三点，没出一起恶性斗殴。溪南码头那边，以前七爷手下那批人，跑的跑，转行的转行，剩下几个不安分的，我让派出所盯住了。”
周扬翻了两页。
简报不花哨，数字扎实。
“枪呢？”
“缴得差不多了。”
黄伟道：“民间还会有漏网的，但成不了气候。现在底下人怕的不是我们查，是怕再有人把闽东拖回去年那种日子。”
周扬把简报放下。
“年关别松。夜市能开到三点，是好事。好事守不住，就会变成笑话。”
“我今晚去老城转一圈。”
黄伟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穿制服。”
周扬看了他一眼：“去吧。”
黄伟走后，办公室里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昝素华把人事名单收好，出门前问了一句：“市长，年前还要安排别的会吗？”
“不安排了。”
她点头，轻轻带上门。
周扬走到窗前。
市委大院里，几辆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年货，有人从食堂方向拎着一袋冻鱼丸出来，碰见同事，站在树下说了两句。
门卫室的老头把春联摊在桌上，用镇纸压着，红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被他按回去。
这座大院还是旧。
水泥墙灰，楼梯扶手掉漆，窗框被潮气蚀出斑点。
可它终于开始运转。
不是围着某个人的脾气转，不是围着派系转，是围着一张张表、一条条路、一亩亩地、一艘艘将来要靠港的船转。
周扬把手放在窗台上。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铃声在办公室里很突兀。
周扬转身，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是冯凌翔。
深城那边很吵，有人喊价，有纸箱拖过地面的声响，还有南方市场特有的嘈杂。
冯凌翔压着嗓子，仍压不住那股劲。
“市长，爆了！”
周扬没说话。
冯凌翔在那头喘了口气。
“广交会那两个摊位，今天刚把样机摆出来，外商围了三圈。诺基亚代理商的人也过来了，问我们一个月能不能出十万台。”
电话线里传来一阵杂音。
冯凌翔的声音贴着电流钻过来。
“市长，远征通讯这回，真要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