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七分,三号涵洞一线失联。
防指大厅里,刘德厚听到消息时,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再呼叫。”
通讯员按着耳机,连喊三遍。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杂音。
刘德厚站在大屏前,半天没说话。各避难点的人数还在往上跳,霞浦、福安、蕉城三线都在报险情。
这个时候,整个闽东都在水里,谁也抽不出一支完整队伍去疏港路硬闯。
老书记把茶杯推到一边。
“记下。三号涵洞,周扬、黄伟一线救援组失联。天一亮,先找人。”
秘书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小块。
外面的风声压过整栋楼。
这一夜,闽东没人睡踏实。
市政府大厅里,老人孩子挤在席子上。
窗户被木板钉住,仍有水从缝里钻进来。
机关干部拿拖把一遍遍推水,米粥煮了一锅又一锅。
妇幼那边,林小燕提前发动,产房灯亮到后半夜。
黄阿婆抱着被救出来的鸡笼,坐在角落里,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市长回来了没有。
没人答得上来。
二十八个小时后,风停。
十月一日清晨,雨还在下,细了许多。
疏港路满目狼藉。倒树、碎石、泥浆、断掉的电杆横在路上。
三号涵洞口被冲开了一大片,原先堵住的积水已经退下去,露出被掏空的路基。
黄伟是被人从半截车厢里扶出来的。
他昨夜被倒树逼到路边,和几名民警困在一辆货车后斗里,手臂被铁皮划开,血和泥糊在一起。
刚能站稳,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周扬。
“市长呢?”
没人敢回。
上午九点,刘德厚亲自带队进疏港路。
老书记穿着雨靴,裤脚卷到小腿,身后跟着公安、武警、消防、卫生、交通局的人。
赵永刚拿着旧路基图,一段一段对照。黄伟拒绝上救护车,缠了绷带就走在最前面。
找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十点四十,搜救队在三号涵洞下游两百米处发现一只被水泡胀的儿童凉鞋。
黄伟蹲下看了一眼,牙关咬住。
再往下,是一片被冲倒的榕树和杂木。
树枝缠着渔网、塑料布和碎木板,下面积了半人深的泥水。
一名消防队员喊了一声:“这里有人!”
所有人跑过去。
大树背后,有个被枝叶压出来的小窝。
周扬靠在那里,半边身子陷在泥里,雨衣破了,衬衫被水泡得贴在身上。
怀里那个孩子被他双臂扣住,脸埋在他胸前,身上盖着一块撕下来的雨衣布。
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弱,却活着。
周扬没有动。
黄伟扑过去,先摸孩子的颈侧,又去探周扬的呼吸。
指腹贴上去的那一下,他整张脸绷住了。
“有气!担架!医生!”
医生踩着泥冲进来,剪开周扬的衣服。
左肋旧伤位置被撞开,背部有大片淤青,额角破了口子,体温低得吓人。
最要命的是,他两条手臂还死死护着孩子,几个人掰了两次,没掰开。
刘德厚站在旁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他看着那个孩子被护士抱走,又看着医生给周扬做急救,喉咙滚了滚,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在这儿耽误,送医院。”
担架抬起来时,周扬的手终于松开。
孩子被抱上救护车,哭得更大声了。
那哭声压过雨声,压过柴油机启动声,也压过一群干部胸口憋了二十八个小时的那口气。
救护车往市人民医院开。
黄伟坐在车里,手按着周扬的担架边,手背上泥水未干。
医生挂上液体,报着血压和心率,语速很快。
周扬的眼皮始终没有抬。
车过市政府门口时,广场上还停着昨夜没来得及卸完的物资车。
大厅门口站满了转移群众。
有人认出了救护车,有人喊了一声周市长。
很快,整片广场都安静下来。
救护车没有停,穿过积水和落叶,直奔医院急诊楼。
十点五十九分,周扬被推进抢救室。
门关上。
红灯亮起。
刘德厚赶到时,黄伟正靠在走廊墙边,身上的泥水在地砖上淌出一滩。
老书记看了他一眼,没有训,也没有问,只把手里的帽子攥了攥。
抢救室里,护士急促报数。
“血压还在掉。”
“体温三十四度一。”
“准备升温,通知外科、骨科、icu。”
走廊尽头,昝素华拿着刚汇总上来的灾情初报,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几页纸合上。
闽东这一仗,守住了大半条命。
可把命顶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还没醒。
……
十月一日,国庆节,但闽东没有彩旗。
市政府门口那根旗杆还立着,国旗被雨水洗得发亮,旗面在风后余劲里一下一下展开。
广场上没有庆祝队伍,只有救灾车、担架、沙袋和一箱箱拆开的矿泉水。
昨夜临时避难的人还没散。
老人裹着毛毯坐在大厅角落,孩子趴在长椅上睡得东倒西歪。
妇幼保健院那边传来消息,林小燕生了,早产,男孩,四斤八两,进了保温箱,人保住了。
黄阿婆抱着那只鸡笼,隔一会儿就往急诊楼方向看。
没人再笑她。
整个闽东都在报数。
霞浦沿海倒塌民房一百七十三间,受损渔排四百多口,大黄鱼逃逸和死亡合计六十余万尾。
福安三处山体滑坡,冲毁乡道两段,十二个自然村断电。
蕉城老港区进水,棚户片损毁过半,幸亏昨夜转移得早,没死人。
疏港路三号涵洞下游路基被掏空,港区一期工地停摆,勘探船断缆搁浅,冷链仓库进水两处。
城南电子代工园外围受淹,二期厂房脚手架倒了两排。
远征通讯停了半天线,损失不小,好在主设备提前断电入库,没有烧毁。
统计局、民政局、交通局、水利局的人,拿着表格在市政府二楼进进出出。
纸张泡过潮气,翻页时软塌塌的,铅笔写上去发涩。
刘德厚坐在防指大厅里,一夜没合眼。
他年纪大了,背靠着椅子,脸色发灰,手边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茶叶沉在底下,没人顾得上换。
“死亡人数再核一遍。”
他把一份初报推回去,嗓子哑得厉害。
民政局长低头回话:“目前确认死亡九人,失踪三人。昨晚疏散及时,老港区和城南河口没有新增死亡。疏港路那边……多亏三号涵洞通了半口,不然那两辆物资车和后面的中巴,怕是要出大事。”
刘德厚没接这句话。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点五十九分,周扬推进抢救室。
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抢救室的灯早灭了,人转进了icu观察。
医生说低体温、失血、肋部旧伤裂开、背部挫伤,肺部有呛水痕迹,醒不醒,要看后面十二小时。
这话听着还算客气。
老书记当过省农业厅厅长,见过洪水冲走村庄,见过旱灾饿死牲口,也见过干部在灾情会上拍胸脯。
可把市长从泥水里抬出来,他还是头一回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