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问询继续。
市委小礼堂换了一张桌子。
昨天那张裂开的老木桌被搬走了，地面擦过两遍，血迹没了，潮味还在。
窗帘仍旧拉着半幅，外头天阴，光透进来，落在长条桌上，像一层旧纸。
周扬进门时，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他换了件深灰夹克，里面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左肋重新包扎过，走路比昨天慢，腰背却没有塌。
医生跟到门口，被他一句“我坐着答”挡了回去。
昝素华没进屋，只把公文包递给他。
她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没多说。
周扬接过来，进门，坐下。
陶组长今天没有寒暄。
录音机摆在桌面中间，磁带轮一转，屋里的气口就收了。
“周扬同志，昨天问到多玛县矿区治理。今天继续。”
陶组长翻开材料，纸页上夹了几张新复印件：“不过在进入榆树旧账之前，我们先核实一个人。”
周扬把茶杯往右推了半寸。
“焦松。”
屋里笔尖都停了一拍。
徐敬远坐在侧位，眉头轻压了一下。他没有插话。
陶组长抬起头：“焦松，曾任多玛县县长。1990年前后失踪。地方上当时给出的定性，是涉嫌严重违纪后畏罪潜逃。结案报告由时任榆树市长张华同志签批，后续材料归入历史遗留卷宗。”
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间。
“你当时在多玛县任公安局长，对焦松失踪一事，有没有参与调查？”
周扬看着那份复印件，没有伸手去拿。
“参与过前期情况梳理。”
“具体说。”
“焦松失踪前，多玛县矿业改革阻力大。护矿冲突、干部渎职、私采盗采，问题混在一起。县政府那边有人失联，公安局要做排查，这是职责范围。”
“你和焦松之间有冲突吗？”
“有。”
回答很短。
陶组长追问：“什么冲突？”
“矿权整顿，巡山队权限，财政入账，县政府对私矿的态度。”
周扬停了停：“还有央金扎措同志牺牲后的责任追究。”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央金扎措这个名字，在卷宗里不是重点，却绕不开。
他死在多玛，死在矿权撕开的口子上。
很多人的前程从那天拐弯，也有很多账从那天开始补不上。
陶组长把另一份材料抽出来。
“周扬同志，我们掌握的情况显示，焦松失踪前最后几天，你多次进入县政府，并与其发生激烈争执。有人反映，你当众扬言要让焦松付出代价。是否属实？”
“争执属实。”
“扬言呢？”
“记不清。”
何姓女干部抬头：“这种话也能记不清？”
周扬看了她一眼。
“那时候多玛每天都有人堵县政府，矿点天天出事。办公室里拍桌子的干部不止我一个。十年前一句话，谁能逐字复原，我佩服。”
陶组长接过话：“那我们换个问法。焦松失踪当天，你在哪里？”
周扬端起茶杯，水已经凉了，喝进去有点涩。
“多玛县。”
“具体地点？”
“县城到矿区之间来回跑。那几天工作很多。”
“有没有单独见过焦松？”
“材料里如果有记录，以记录为准。”
陶组长盯着他：“我要你回答。”
周扬把茶杯放回桌上。
“记不清。”
这三个字落下，问询室里的气压往下沉。
陶组长没有发火。他今天比昨天更稳，像是昨晚有人提醒过他，不要被周扬牵着走。
他从文件夹最底下取出一张照片。
黑白复印，图像粗糙。
照片上是一个洞口，旁边摆着两具白骨化的尸体，现场标尺、编号牌都在。
“那我帮你回忆。”
陶组长说：“三年前，西北某地一处废弃防空洞清理时，挖出两具尸体。经地方公安机关初步比对，其中一具尸体，与焦松高度吻合。”
周扬的手停在桌面上。
只有半秒。
半秒过后，他抬起头。
“是吗？”
陶组长没放过他脸上的变化：“你不惊讶？”
“我该怎么惊讶？”周扬问。
陶组长把照片推近了一点：“焦松没有潜逃。他死了。死亡时间，与他失踪时间高度重合。”
周扬看着照片，没拿。
那张纸很薄，复印得不清楚。
编号牌上的数字糊成一团。
防空洞、尸骨、比对，几样东西拼在一起，足够吓倒很多人。
可惜，吓不住他。
焦松不会在任何防空洞里。
那天之后，一切尾巴都被切断了。
尸体没有完整留下，衣物、随身物、牙齿、骨骼，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不该存在。
陶组长拿出来的，只能是诈。
诈供这活儿，周扬当年用得比他熟。
真正的陷阱，不在照片，在反应。
只要他说一句“不可能”，这场问询就会换轨。
调查组会顺着“不可能”三个字往下抠：你为什么笃定？你凭什么确认？你见过尸体处理？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
“这么大的案子，多玛县公安局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周扬语气不高：“三年前挖出来的尸体，现在还没查出凶手？”
何姓女干部笔尖一顿。
陶组长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凶手不是普通人，自然不好查。”
周扬点点头。
“这话有意思。”
陶组长冷声道：“哪里有意思？”
“一个县长失踪，定性畏罪潜逃。多年后发现尸体，涉及命案。按程序，应该由发现地公安机关立案，必要时上级公安机关指定管辖。尸检、物证、现场勘验、身份鉴定、死亡原因、嫌疑人排查，一样都不能少。”
周扬把手指放在那张复印照片边缘，往回推了一寸。
“陶组长，你今天拿一张复印照片问我，是想让我承认什么？”
陶组长看着他：“焦松是不是死在你手里？”
问询室彻底静了。
徐向东握着笔，没写。
徐敬远也抬起头，视线在陶组长和周扬之间停了一下。
周扬没有马上回答。
他听见走廊远处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几声之后没了。
小礼堂里的茶水已经凉透，杯沿上留了一圈浅痕。
“有证据吗？”周扬问。
陶组长把材料合上：“我们现在就是在核实。”
“核实刑事命案？”
“这是专项调查的一部分。”
“专项调查不是刑侦。”
周扬抬眼：“焦松如果被杀，那就是故意杀人案。侦查权在公安机关，批捕起诉有检法程序。陶组长，你怀疑我周扬杀人，可以向公安机关举报。该立案立案，该传唤传唤，该采取强制措施，按法律走。”
他停了一下。
“但你坐在这里，用组织问询的方式，把一件命案丢给我，让我自证清白。这不合适。”
陶组长的脸沉了。
“周扬同志，你不要偷换概念。我们调查的是你履职过程中的重大问题，焦松失踪与你当时职务行为高度关联。”
“关联不等于证据。”
“你和焦松有激烈矛盾。”
“矛盾不等于杀人。”
“你当时掌握多玛县公安力量。”
“掌握公安力量的人多了。是不是哪个地方死了人，都先问公安局长是不是凶手？”
“周扬！”
陶组长手掌压在材料上，声音压低：“你昨天才刚刚表态，说愿意接受组织调查。今天问到焦松，你就拿程序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