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组长把笔放下：“周扬同志，你不用急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讲事实。”
“事实就是，张华同志当时是榆树市政府主要负责人。”
“主要负责人不等于每一笔往来款都亲手设计。”
屋里静了一下。
陶组长没有接这句，继续问：“第二笔。”
“星火电子厂产业扶持。”
周扬把第二份表推过去。
“星火电子厂早期做随身听和电子小件，吸纳了禁枪转产工人、铁路系统分流人员，还有几批退伍老兵。榆树那时没有像样的轻工业底子，想让一个厂从零爬起来，只靠银行贷款不够。”
何姓干部翻到后面：“两千一百四十万？”
“对。”
“名义是什么？”
“设备更新、原材料预付款、外地销售网络保证金。”
“实际呢？”
“也是这些。”
何姓干部抬头：“既然实际就是这些，为什么不走正规扶持政策？”
“因为正规政策批不下来那么快。”
周扬的回答很短。
“电子厂那时一年窗口期。南方小厂已经把低端音响、随身听做起来了，榆树如果慢一年，后面就只能继续挖矿、卖原矿、靠铁路吃饭。我们想把一批人从枪、矿、车皮里拖出来，给他们一条干净的饭路。”
陶组长冷声道：“所以可以违规？”
“不能。”
周扬把手从表格上收回。
“这部分资金使用程序不合规，我认。财政资金绕企业，政企边界混乱，会议纪要不完整，发改口批复滞后，全部存在。组织要按财经纪律处理，我接受。”
“有没有私人分利？”
“没有。”
“张华同志有没有？”
“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见过。”
陶组长皱眉：“我要你讲你掌握的情况。”
“我掌握的情况就是，张华同志没有从这笔钱里拿过一分钱。”
“你能替他保证？”
“不能。”
周扬停了停。
“我只能替我自己保证。张华同志那边，该由他本人说明。但从我参与的项目看，钱去了厂房、设备、工资、材料、销售渠道，没有进私人账户。”
何姓干部问：“你们有没有设立账外账户？”
“有企业往来账户。”
“实际由谁控制？”
“星火电子厂财务控制，市里能调阅。”
“市里能调阅，和市里控制，有区别吗？”
“有。”
周扬看着她。
“一个是监管，一个是私分。账不好看，但性质不能随便换。”
这句话让审计口那边安静了几秒。
陶组长翻过一页：“第三部分。表里显示，还有一千三百三十万，去向分散。部分转入南方企业，部分进入远征农业前期账户，时间在你到明东之后。”
屋里笔尖又停了。
这才是真正的刀口。
榆树旧账如果只停在禁枪转产和星火扶持，还有政绩可以遮挡。
可钱一路跟到明东，就变成了现任市长把旧地资金挪到新任地盘。
性质会变。
很难洗。
徐敬远抬眼看了周扬一下，没出声。
周扬把第三份材料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部分，是我挪用的。”
问询室里有人换了个坐姿，椅脚碰到地面，发出刺耳短响。
陶组长盯着他：“再说一遍。”
“我挪用的。”
周扬没有避开。
“谁批准的？”
“没有正式批准。”
“张华同志呢？”
“当时张华同志已调任棉阳。”
“这笔钱原本在谁处？”
周扬停了半秒。
“早年榆树矿产整顿、铁路运输、企业扶持之间形成过一部分结余和企业占用款。后来陆续收回，部分由关联企业暂存。我到明东后，通过企业渠道调了一部分。”
何姓干部追问：“你这是承认利用旧职务影响，挪用榆树历史资金，投入明东项目？”
“承认。”
“有没有请示组织？”
“没有。”
“有没有向明东市委、市政府集体报告？”
“没有。”
“有没有向榆树市政府报告？”
“没有。”
每一个“没有”落下，记录员的笔就重一分。
陶组长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眼底的审视比刚才更深。
“周扬同志，你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一般程序瑕疵。跨地区挪用资金，绕开财政监管，投入你主导的企业和项目。你怎么证明不是你个人的小金库？”
周扬低头翻开最下面一摞材料。
那是昝素华连夜整理出来的明东项目支出复印件。
每一张后面都贴着小纸条，标明时间、金额、经办人、收款方、实物对应地点。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推过去。
“霞浦溪南镇深水抗风浪网箱采购，三百六十万。现在网箱在海上，合作社代表陈守财可以作证，设备编号也能核。”
“福鼎白茶茶苗预付款，一百八十二万，涉及七个村，农户签收表在后面。”
“古田菌棚竹材、薄膜、灭菌锅炉，二百九十五万。下官村、前溪村、洋头村都有实物。”
“宁化尾矿区周边三千亩土地流转保证金，四百二十万。县财政监管户有记录。”
“远征农业前期垫付鱼苗款和灾后补苗款，六百多万。鱼苗死过一批，后续补了，账上不好看，但人、塘、苗都在。”
他说得不快。
每念一项，就有一份材料落在桌上。
问询室里只剩纸页摩擦声。
陶组长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份材料放完，周扬抬头。
“我不说这事对。挪用就是挪用，盗采罚没收益和铁路收益处置也有越权。我认。”
他停了一下，喉咙还有血腥味，昨夜输液后留下的药味从袖口里透出来，很淡，却让人烦。
“但贪污，我不认。”
陶组长问：“你凭什么不认？”
“凭钱没进我家，没进我个人账户，没买房，没买车，没给亲属经商，也没在境外留一分钱。”
周扬把桌上的材料拍齐。
“你们可以查我在燕京的旧关系，查杨欣，查星火，查远征，查我从黄崖镇到明东所有工资、津贴、奖金、报销单。查到一笔私人占有，我今天就签字认罪。”
何姓干部冷不丁问：“远征公司和你有没有利益关联？”
“有政治关联。”
“经济呢？”
“没有股权，没有分红，没有代持协议。”
“冯凌翔为什么听你的？”
“因为我给他指路，也因为他靠这条路活了下来。”
“这说法很江湖。”
周扬看着她：“基层很多事，本来就不在财务教科书里。”
陶组长把几份材料收拢，问得更慢：“那张华同志呢？你刚才说你不掌握他是否有私人分利。可这五千二百五十万的形成，绕不开他当年的市政府决策。你是否要说明，他至少对这笔资金的违规流转负有主要领导责任？”
这个问题问完，屋里安静得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