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厅长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是提前量过。


    “根据公安部刑侦局指令，省公安厅联合工作组即日起对你实行停职审查。请配合工作组前往省纪委指定办案点接受问询。”


    他从身后那个拎包的便装男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放下。


    文件是打印的，a4纸，两页。第一页是公安部刑侦局的红头文件编号，第二页是停职审查通知书，落款盖了省厅和省纪委两个章。


    红色的印泥很新鲜，说明盖章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周扬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


    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十月的风从背后那条窗缝灌进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好。”


    一个字。


    沈副厅长等了两秒，像是在等后面的话。但没有后面的话了。


    周扬从窗前走回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不是要赖着不走的意思——他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翻开刚才没签完的最后一份文件。


    城南电子代工园区第二批设备采购审批单。


    笔尖落在签字栏上，字迹跟十分钟前签的那几份没有任何区别。


    横平竖直，“周扬”两个字压在格子正中，连最后那一竖的收笔都没出格。


    签完，他把笔放下。


    沈副厅长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便装男人的手在公文包提手上握紧了一截。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长明出现在门口，背后跟着昝素华。


    许长明五十二岁，精瘦，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他是秦铭时期的中立派，转向周扬之后管着国土和城建两条线。


    他站在门口的一秒钟里，视线扫过沈副厅长的警服肩章、桌上的红头文件，和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字的周扬。


    这一秒够了。他什么都看明白了。


    “进来。”周扬说。


    许长明走进来，站在办公桌的侧面。


    他没看沈副厅长，也没看那几个穿便装的人。他看着周扬。


    周扬从桌上抽出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摊开。


    “第一件。城南园区第二批设备十月二十五号进场，采购审批单我签了，你拿去跟赵永刚对接。供电局的变压器装机在二十一号之前完成，这件事赵永刚清楚，你盯一下就行。”


    许长明伸手接过第一份文件。手很稳。


    “第二件。拓容县疍民安置剩余四十七户，方案在这里，黄伟今天下午带人下去。签约流程里每户安置面积和楼层拍照存档，一式三份。这件事我跟黄伟交代过了，你协调民政局的人跟上。”


    第二份文件递出去。许长明夹在腋下。


    “第三件。”


    周扬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是石门澳港口疏港路的施工进场时间表。


    “十月十五号施工队必须进场。省建行监管账户划款有银行自己的程序，我们只管供地和施工用电用水。国土局的审批函你昨天说今天上午出，出了直接送赵永刚。”


    许长明接住第三份文件。三份文件叠在他手里，边角对齐。


    周扬把桌上的圆珠笔插进笔筒。笔筒是塑料的，里面还有两支铅笔和一把裁纸刀。铅笔的笔尖一支断了，一支还尖着。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许长明。


    “省审计厅驻点审计组后天到。所有账目、项目文件、资金流转记录，从今天开始由昝素华统一归口整理。审计组要什么，给什么。不藏、不拖、不挡。”


    许长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市长，这些事情我记下了。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周扬看了他几秒。


    “闽东的事不能停。我不在的时候，刘书记在。你们有拿不准的，找刘书记。拿得准的，你们自己定，不要等。”


    说完了。


    周扬把抽屉里的硬抄笔记本拿出来，合着翻到封底，塞进旅行袋的夹层里。


    旅行袋还是那个洗旧的黑色皮面，拉链有一截齿缺了，合不严实。


    他拎着旅行袋站起来。


    沈副厅长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他不是紧张，是一种被流程卡住又等到流程恢复的释放。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周扬留出通往门口的路线。


    周扬走过许长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拍肩膀。没有握手。没有任何的嘱托性动作。


    他只是停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昝素华站在门口，脊背绷得很直。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口袋里那个巴掌大的录音机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鼓出来一个弧。


    周扬经过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副厅长在两步之外没有听清。


    “保险柜里的东西，不要动。”


    昝素华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走廊很长。


    水磨石地面反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踩上去脚步声闷闷的。


    周扬走在最前面，沈副厅长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其余五个人散在后面。


    队形松散，但方向一致。


    三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开着几扇。


    有人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这一行人，又缩回去了。


    也有人站在门口没动，视线跟着周扬的背影从左扫到右，一直到那个黑色旅行袋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梯间里的声学效果跟走廊不一样，脚步声被水泥墙壁弹回来，叠了好几层。


    周扬的步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落脚点都在台阶的中间偏前位置——侦察兵的走法，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


    一楼大厅里多了几个人。


    值班的小陈站在前台后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行人从楼梯口走出来。


    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闽省牌照的桑塔纳，一辆京牌的黑色切诺基。


    切诺基的发动机还没熄，排气管往外吐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周扬走到车门前，没有回头看市政府大楼。


    他拉开桑塔纳的后座车门，把旅行袋放在脚边，坐进去。


    车门关上。


    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后座玻璃上映着榕树枝叶的影子，和一个不怎么动的人形轮廓。


    桑塔纳启动了，拐出市政府大院的铁栅栏门，汇入街面上的车流。


    三楼小会议室里，许长明把手里那三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文件的纸张边角整齐。签字栏里周扬的名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稳稳当当，看不出任何赶时间的痕迹。


    赵永刚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站在门口。


    “走了？”


    许长明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最上面那份城南园区的采购审批单抽出来，递过去。


    “设备十月二十五号进场。变压器装机二十一号之前。你跟供电局对一下。”


    赵永刚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了许长明一眼。


    许长明已经在翻第二份了。


    走廊那头，昝素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她从口袋里摸出录音机，手指在停止键上按了一下。磁带转轴慢慢停住。


    她拉开桌子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沓文件底下翻出保险柜的钥匙。


    钥匙是铜的，年头久了，表面发暗。


    她没有去开保险柜。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电话机。


    电话没有响。


    窗外的榕树叶子还在翻。风从山坳里来，穿过市政府大楼和对面居民楼之间的弄堂，发出一种像口哨又不像口哨的声音。


    桑塔纳开到国道上的时候，周扬把车窗摇下来一指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