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 第447章 层层外包

第447章 层层外包

    (之前漏了一万字,全放这一章了,字数1.6w)


    棉阳市委大楼,四楼小会议室。


    窗外下着细雨。


    雨不大,落在院里的香樟叶上,声响细碎。


    楼道里刚拖过地,水痕从门口一路拖到楼梯转角,皮鞋踩上去,会留下半个鞋印。


    上午九点差三分,张华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金丝眼镜擦得很干净,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没有多少情绪。


    桌上已经坐了八个人。


    这些人都接到了临时通知。


    通知上只有一句话:九点,市委小会议室,涉及重大项目监管。


    没有议题。


    没有材料。


    连秘书处都没提前准备茶水。


    这在张华到棉阳之后很少见。


    张华坐下,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包不新,边角有磨损,拉链处还卡着一截旧线头。


    这个包从榆树带到棉阳,里面装过矿业合同,装过禁枪转产方案,也装过他和周扬当年在榆树分账时留下的那几页手写账。


    今天,包里装的是汉隆集团在棉阳的所有在建项目清单。


    “开始吧。”


    张华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放在桌面中间。


    纸张不厚,二十来页。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专项核验。


    韩庆年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压了压。


    “张书记,这个专项核验,是针对全市项目,还是……”


    “汉隆。”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半拍。


    常务副市长罗建民手里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笔尖顶着纸面,留下一个黑点。


    曹松山抬头看了张华一眼,没说话。


    市建委主任马开源则把背往椅子后面靠了靠,脸上的肉僵了一下。


    汉隆集团。


    川省这几年蹿得最快的民营企业。


    路桥、市政、商住开发、矿山机械、城市供水,什么赚钱干什么。


    更麻烦的是,它不是普通民营企业。


    汉隆背后站着谁,棉阳班子里的人各有各的听闻,没人愿意说破。


    张华来棉阳之后,推“三张表”,第一个卡住的就是汉隆的两个项目。


    一个是城西综合市场改造。


    一个是涪江北岸旧城片区开发。


    汉隆的人当时还算客气,送来厚厚一摞资料,饭局也摆了几次。


    张华一顿没去。


    后来汉隆换了打法,绕过市委,直接找省里、找蓉城,甚至借着省重点民企的名头,给棉阳压了几道函。


    张华也没翻脸。


    他只是让联审办把资料退回去,理由写得很细:资金来源表不完整,人员安置表缺少可执行名单,责任追溯表无项目法人签字。


    三张表。


    一张卡钱,一张卡人,一张卡责任。


    汉隆在棉阳,卡了整整两个月。


    直到今天。


    “周扬被停职审查了。”


    张华开口。


    会议室里没人接。


    这句话不在棉阳,但每个人都听得懂。


    明东死了七个公安部的人,榆树那边又死了七个。


    消息还没公开,可厅局级干部的耳朵不会比报纸慢。


    周扬一出事,张华这边就被盯上了。


    这是同一根绳上的两个结。


    “有人觉得,明东那边一乱,棉阳这边就该收一收。把汉隆的项目放一放,别得罪人,别往枪口上撞。”


    张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


    没有镜片挡着,他的眼窝看上去更深。


    “我今天把话讲在前面,棉阳不收。”


    罗建民喉结动了动:“张书记,汉隆牵涉面太广。城西市场改造涉及一千七百多户商贩,涪江北岸片区涉及三家银行的授信。我们要是现在动,外面会不会解读成……”


    张华转头看他。


    “解读成什么?”


    罗建民停了两秒:“解读成我们借机整企业。”


    “企业?”


    张华把那叠材料翻到第三页,抽出一张,推到罗建民面前。


    “你看看这个企业。”


    罗建民低头。


    上面是城西综合市场改造项目的资金来源表复印件。


    第一栏:自有资金八千万。


    第二栏:银行贷款一亿二千万。


    第三栏:社会预售款六千万。


    后面盖了汉隆集团项目公司的公章。


    张华的手指点在第一栏。


    “自有资金八千万。蒋文斌,你说。”


    审计局长蒋文斌翻开自己的夹子,抽出一份对账底稿。


    “审计局上周按联审办要求,对汉隆城西项目公司开户行做过穿透核验。账面所谓自有资金八千万,其中六千三百万来自汉隆集团另一家关联公司短期拆借,期限七天,资金进账后第二天即出具验资证明,第四天原路转出。剩下一千七百万里,有九百万来自三家建筑材料供应商预付款,资金性质不明。”


    罗建民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张华看向财政局长陈海潮。


    “预售款呢?”


    陈海潮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开口:“城西市场还没完成土地变更,按规定不能收预售款。我们查到的六千万,名义上是商铺意向保证金。收款主体不是项目公司,是一家叫金凯咨询的壳公司。金凯咨询的法人,和汉隆棉阳分公司副总是表兄弟关系。”


    会议室里,有人换了个坐姿。


    木椅发出一声短响。


    张华没有停。


    “马开源。”


    市建委主任马开源抬头:“张书记。”


    “涪江北岸片区,拆迁安置户名单为什么缺三百二十七户?”


    马开源的脸颊抽了一下。


    “这个……前期摸底数据还在核对,基层报上来的名单有出入。”


    张华从材料里抽出第二张纸,丢到他面前。


    纸滑过桌面,停在马开源手边。


    “基层报上来的原始表,三千四百一十六户。建委上会表,三千零八十九户。少掉的三百二十七户,集中在江堤内侧老棚户区。那块地,将来是汉隆商业综合体一期入口。”


    马开源没伸手去拿那张纸。


    张华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是数据有出入,还是有人替汉隆把穷人从表上抹掉了?”


    会议室里的雨声变得清晰。


    窗外一辆车从院门口开过,轮胎碾过积水,水声短促。


    马开源张了张嘴:“张书记,我回去查。”


    “不是回去查。”


    张华把眼镜戴回去,镜腿压在耳后。


    “今天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三份文件。


    章是昨晚盖的。


    文件标题:关于对汉隆集团在绵在建项目开展封闭式账目核验和履约风险排查的通知。


    韩庆年看到那几个章,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书记,这么大的动作,常委会没研究过。”


    “现在就是常委扩大碰头。”


    “程序上——”


    “程序上,我负总责。”


    张华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曹松山。”


    纪委书记曹松山坐直:“在。”


    “市纪委牵头,今天上午十点半,进驻汉隆棉阳分公司、城西项目公司、涪江北岸项目公司。封存财务室、合同室、工程资料室。所有账册原地清点,贴封条,双人签字,录像留存。”


    “明白。”


    “蒋文斌。”


    “在。”


    “审计局分三组。第一组查资金来源,银行流水穿透到最终出资人;第二组查工程款支付,尤其是预付款、材料款、咨询费;第三组查三张表执行情况。没有人员安置底册的项目,一律暂停拨付财政配套资金。”


    “是。”


    “陈海潮。”


    财政局长陈海潮把笔拿起来。


    “财政局从今天起,冻结汉隆相关项目所有财政补贴、贴息、配套款。已经拨付的,列明去向。拨到哪一级账户,哪一天拨的,谁签的字,下午六点前给我一张表。”


    “六点前。”


    “邱洪。”


    公安局长邱洪的脸一直绷着。


    “在。”


    “经侦支队配合纪委和审计。重点看两件事:非法吸收公众资金,合同诈骗。不要扩大化,不要乱抓人。人可以不动,账必须拿住。”


    邱洪点头:“我亲自带队。”


    “李怀忠。”


    联审办主任李怀忠翻开本子。


    “把汉隆所有项目的三张表原件拿出来,跟今天封回来的账逐项比对。表上写了但账上没有的,列一栏;账上有但表上没写的,列一栏;责任人签字缺失的,单独列一栏。”


    “明白。”


    张华把笔放下。


    会议室里没人再插话。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检查。


    这是抄账。


    不动人,先动账。


    汉隆这种企业,最怕的不是被叫停工程。


    工程停了,还能找关系压回来。


    真正要命的是账被封住。


    资金池一断,关联担保、短拆、预售款、虚假验资,全会像地基里的白蚁一样露出来。


    韩庆年沉着脸:“张书记,省里如果问起来,我们怎么汇报?”


    张华看向他。


    “照实汇报。”


    “照实到什么程度?”


    “照实到每一笔钱。”


    韩庆年没再说话。


    张华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入口有股茶叶泡久后的涩味。


    “还有一件事。”


    他把杯子放下。


    “今天的行动,不许提前通知汉隆任何人。十点半之前,参会人员不得离开市委大楼。手机交给秘书处统一保管。各单位带队人员,由市委办电话通知到楼下集合,现场再发任务。”


    这话一出,马开源的脸彻底僵住。


    张华看都没看他。


    “有人觉得我在防自己同志。对,我就是在防。”


    会议室里连翻纸声都没了。


    张华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下压。


    “周扬在明东被人往脚边堆了十四条命。这个时候,棉阳要是还按老规矩,打电话请示、吃饭协调、提前沟通,那就不用干了。汉隆不是普通企业,它背后有人,也有人替它通风报信。”


    他停了一下。


    “今天谁把消息递出去,谁就跟汉隆的账一起进档案袋。”


    没人反驳。


    曹松山第一个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接着是蒋文斌。


    陈海潮。


    邱洪。


    李怀忠。


    罗建民犹豫了两秒,也放了。


    韩庆年最后放。


    马开源的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手机时,屏幕亮了一下。


    张华看见了。


    屏幕上有一条未发出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要动了。


    马开源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到那只手机上。


    张华没发火。


    他把那只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到曹松山面前。


    “曹书记,先收着。”


    曹松山脸上的肉动了一下:“会后我找马开源同志谈话。”


    “不是会后。”


    张华站起身。


    椅子往后移了半寸。


    “现在。”


    马开源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张书记,我这个是发给办公室,让他们准备材料……”


    “你不用解释。”


    张华拿起公文包。


    “解释留给纪委笔录。”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会议室门打开,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纪委干部、审计人员、经侦干警,分成三排。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档案袋,袋口贴着空白封条。


    市委办的年轻秘书站在最前面,额头上有汗,手里捧着一沓临时工作证。


    张华停在门口。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


    ……


    十点二十八分,棉阳市委大院的雨还没停。


    三辆面包车从侧门开出去,车窗贴着深色膜,车里坐着纪委、审计、经侦三拨人。


    没有警笛,没有横幅,连车牌都没换。


    张华站在四楼走廊的窗前,看着车子一辆一辆拐出院门。


    市委办秘书把一只牛皮纸袋送到他手边。


    “张书记,这是汉隆棉阳分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还有秦副市长分管城建口以来签过的项目批件复印件。”


    张华接过来,没拆。


    “秦风在哪?”


    秘书压低声音:“刚才办公室回话,说秦副市长去省里汇报旧城改造工作了,早上七点二十走的。”


    张华转过身。


    “谁批准的?”


    秘书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在市委办报备。”


    走廊尽头传来几步急脚声。


    市纪委书记曹松山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捏着马开源那只手机,屏幕还亮着。


    “张书记,短信草稿没有发出去。收信人备注是‘秦市长’。”


    张华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伸手接过手机。


    屏幕上那三个字还停在那里。


    要动了。


    没有标点。


    张华看了两秒,把手机递回去。


    “先不要惊动秦风。马开源按组织程序谈,谈话地点放纪委小会议室,不要用审讯室。态度可以软一点,问题要问硬。”


    曹松山点头:“明白。”


    “问三件事。”


    张华往自己办公室走,鞋底踩过走廊水痕,留下几枚半干的印子:“第一,汉隆城西项目少掉的三百二十七户名单是谁让改的。第二,金凯咨询收的六千万意向保证金,有多少进了秦风指定账户。第三,秦风去省里见谁。”


    曹松山跟在侧后方:“如果他不开口呢?”


    张华停在办公室门口。


    “那就给他看手机。”


    曹松山没再多问。


    上午十点半,三组人同时进场。


    汉隆棉阳分公司在城南一栋六层小楼里,门口挂着铜牌,院里停着两辆凌志和一辆皇冠。


    纪委的人到时,财务室的女会计正在把几本凭证往纸箱里塞。


    经侦支队的人先按住了纸箱。


    审计局的蒋文斌亲自数封条,合同柜、保险柜、电脑主机、银行回单夹,一件一件编号。


    摄像机扛在肩上,从门牌拍到桌面,再拍到账本封皮。


    十点四十七分,第一份传真回到市委。


    汉隆城西项目公司账上,当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刚划出一千二百万,收款方是“棉阳金泰置业有限公司”。


    张华拿着传真纸,站在办公室里没坐。


    “金泰置业,查法人。”


    秘书翻工商资料,手指在纸页上滑了几行。


    “法人代表秦立秋,三十二岁,燕京户籍。”


    张华抬头。


    “秦风什么人?”


    秘书额角出了汗:“资料上没写。”


    张华把传真纸放到桌上。


    “给燕京驻绵办打电话,查秦立秋的户籍关系。不要走公安口,走民政口。”


    “是。”


    十一点二十,第二份传真过来。


    金泰置业成立于一九九六年十月,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后二十天,拿下涪江北岸旧城片区两块商业配套地的合作开发资格。


    合作方不是汉隆,是棉阳市城投下属的建荣开发公司。


    建荣开发公司董事长,秦风亲自签字任命。


    张华把第二份传真叠在第一份上,边角对齐。


    十二点十五分,市委食堂送来盒饭。


    张华没有下楼,在办公室里打开铝饭盒,米饭结成一团,青菜被蒸得发黄。


    他夹了两口,电话响了。


    蒋文斌在那头说:“张书记,汉隆账上发现一批咨询合同,金额很怪。”


    “念。”


    “九六年十一月,汉隆棉阳分公司向金泰置业支付项目咨询费三百万。九七年三月,支付旧城策划服务费五百八十万。九七年八月,支付拆迁协调费一千一百万。九八年二月,支付融资顾问费两千四百万。”


    “服务内容呢?”


    “没有成果文件。合同附件空白。”


    张华把筷子放下。


    “付款审批人?”


    “汉隆刘总签字,秦风在其中两份合同边上批过字,写的是‘建议按市场化方式支持民企参与城市更新’。”


    张华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蒋文斌又补了一句:“张书记,还有一个情况。金泰置业收到钱后,一部分转到蓉城一家叫弘基投资的公司。弘基投资的股东名单里,有钟建良市长秘书的妻弟。”


    饭盒里的热气散了。


    张华看着桌面上的两张传真纸,金泰、汉隆、弘基,三个名字摆在同一条线上,棉阳、蓉城、燕京也摆在同一条线上。


    “把银行流水原件复印两套。一套封存,一套送我办公室。”


    “是。”


    下午两点,马开源开口了。


    不是因为纪委问得凶。


    曹松山只把那只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旁边摆了一份涪江北岸原始拆迁户名单。


    马开源盯着手机看了十几分钟,汗从下巴滴到衬衫领口。


    “名单是秦副市长让改的。”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曹松山没抬头:“哪个秦副市长?”


    “秦风。”


    “原话。”


    马开源用袖口蹭了一下额头,蹭完才发现动作不合适,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说江堤内侧那三百多户情况复杂,先不纳入一期安置,等商业地块做起来,再另行统筹。还说汉隆那边会出一笔协调经费,市里财政压力能小一点。”


    “协调经费给谁?”


    马开源闭上嘴。


    曹松山把手机往前推了半寸。


    “你可以不说。等秦风回来,你们当面对。”


    马开源的肩膀垮下去。


    “金泰置业。”


    “金泰是谁的?”


    “秦风说是燕京来的朋友。具体……我没问。”


    曹松山把笔帽扣上。


    “你不是没问,是不敢问。”


    马开源低着头,没吭声。


    下午四点,张华拿到了第一轮穿透结果。


    金泰置业收汉隆款项共计四千三百八十万,其中两千一百万转入蓉城弘基投资,一千四百万转入川省省城一家名为“蜀江咨询”的公司,剩余八百多万分拆成十七笔,进入不同个人账户。


    蜀江咨询的法人代表,是川省省委副书记陈吉安的外甥。


    张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审计人员在空白处写了一行铅笔字:蜀江咨询无实际办公场所,注册地址为省城青羊区一处住宅,工商年检材料由汉隆集团财务人员代办。


    这行字不长。


    分量够压塌半张桌子。


    张华把报告合上,叫来秘书。


    “给周扬那边打电话,问他出来没有。”


    秘书犹豫了一下:“省里办案点电话不通。”


    “打明东市政府。”


    电话接通后,是昝素华接的。


    “张书记。”


    “周扬呢?”


    “还在里面。”昝素华的回答很短:“今天是第五天。”


    张华握着话筒,听见线路里很轻的电流声。


    “明东的项目停没停?”


    “没停。城南园区第二批设备已经进场。石门澳疏港路昨天开工。拓容安置房,第一批地基浇完了。”


    张华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张华坐回椅子。


    窗外雨停了,院子里的香樟叶湿得发亮。


    楼下有干部从外面跑进来,鞋底在台阶上蹭了几下,把泥水蹭在石阶边缘。


    门被敲响。


    “进。”


    市公安局长邱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证物袋。


    “张书记,汉隆棉阳分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的。”


    证物袋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处工地前,背景是打桩机和围挡。


    秦风、汉隆刘总、钟建良,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张华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他见过。


    川省省委副书记,陈吉安。


    邱洪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还有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九七年五月,蓉城召开民营企业参与旧城改造座谈会,钟建良主持,陈吉安出席。汉隆集团被点名表扬。会后两个月,汉隆开始在棉阳大规模拿项目。”


    张华翻开纪要。


    上面有一句话被红笔圈出来。


    “要鼓励有实力的民营资本跨地区参与城市建设,地方政府不得以程序壁垒阻碍发展。”


    张华把纪要放下。


    “程序壁垒。”


    他说这四个字时,办公室里没有多余声响。


    邱洪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很直。


    “张书记,要不要抓汉隆刘总?”


    “不抓。”


    邱洪愣了半秒。


    张华把照片放进抽屉,又把抽屉关上。


    “现在抓,他背后的人会切割。账还没穿透完,秦风还没回来,陈吉安那边也没反应。鱼线刚绷住,别急着提竿。”


    “那怎么处理?”


    “盯住出城口、机场、火车站。人不动,车不放。用经济案的名义限制高管离开棉阳,手续让经侦补齐。”


    “明白。”


    傍晚六点,财政局送来冻结明细。


    汉隆在棉阳三个项目,财政补贴、贴息、配套款共计三千七百六十万,尚未拨付的一千九百万全部冻结。


    已经拨付的一千八百六十万里,六百四十万流入材料供应商账户,八百二十万转到金凯咨询,剩余四百万挂在项目公司往来款里。


    张华在“四百万”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笔钱查。”


    财政局长陈海潮站在桌边:“已经安排人去银行调流水。”


    “不是只查流水。”张华把笔放下:“查这四百万最后有没有进蜀江咨询。”


    陈海潮的脸绷了一下。


    蜀江咨询四个字,会议室里还没人公开提。


    张华抬头看他。


    “怕?”


    陈海潮喉咙滚了一下:“张书记,这条线往上走,可能不是市里能办的。”


    “市里不用办完。”张华把材料夹进公文包:“市里把账做实。”


    陈海潮没再说别的。


    晚上八点半,秦风回到棉阳。


    他的车进市委家属院时,被市纪委的人拦在门口。


    司机下车交涉了两句,又坐回车里。


    十分钟后,秦风走进张华办公室。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松了半寸,脸上还有赶路的倦意。


    看见张华坐在桌后,他先笑了一下。


    “张书记,听说今天市里动作不小。汉隆的事,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研究?”


    张华把一份银行流水推到桌面中间。


    “坐。”


    秦风没坐。


    他的视线落在流水第一栏,金泰置业四个字进入眼底后,那点笑没了。


    “这是企业之间正常往来。”


    张华没接这句话。


    他又推过去第二份材料。


    金泰置业工商登记。


    第三份。


    汉隆咨询合同。


    第四份。


    蓉城弘基投资股权关系。


    第五份。


    蜀江咨询工商资料。


    纸页一张压一张,摆成一条线,从棉阳摆到蓉城,再摆到省城。


    秦风终于坐下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短促声响。


    “张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风,两年时间,金泰置业从五百万注册资本,滚出四千多万账面流水。汉隆给钱,金泰过账,弘基接蓉城关系,蜀江接省里关系。”


    张华停了一下,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在中间做什么?”


    秦风盯着照片。


    照片里的他站在陈吉安左侧,笑得很干净。


    工地围挡后面,是涪江北岸第一期商业地块。


    “张华。”秦风抬起头,称呼变了:“你别忘了,我姓秦。”


    “我没忘。”


    “秦家现在是有些麻烦,但还没倒到任人踩的地步。”


    张华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


    “你也别忘了,我查的是汉隆,不是秦家。可账走到你这里,你总得给棉阳一个说法。”


    秦风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压着裤线。


    “你想把我交出去?”


    “你配不上这个价。”张华说。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秦风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张华把眼镜戴回去,语气没有加重。


    “我要的是汉隆。是钟建良。是陈吉安。你只是他们洗钱用的一只桶。桶摔了,水还在地上。我要看水流到哪。”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蓉城锦江边,汉隆集团那栋小楼还亮着灯。


    刘汉龙坐在会客室的沙发边沿,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桌上摊着几页传真件,最上面那张是棉阳审计局封存清单的复印件。


    三家公司。


    七个账户。


    四千三百八十万。


    每一行字都不长,却把汉隆这些年埋在地下的管子一根根挖了出来。


    “钟市长,张华不是查项目。”


    刘汉龙嗓子有些哑,他拿起那张资金流向表,手指在“蜀江咨询”四个字旁边停了停。


    “他是冲人来的。”


    钟建良坐在对面,没有碰茶杯。


    屋里的台灯只开了一盏,光压在茶几中间,边角地方暗着。


    窗外偶尔有车过去,轮胎碾过湿路,声音短促。


    “查到蜀江了?”


    “查到了。”


    刘汉龙咬了咬牙:“金泰那边也漏了。秦风批过字的两份合同,被他们从合同柜里翻出来了。还有马开源,他下午被纪委带走谈话,晚上就把涪江北岸三百二十七户的事交代了。”


    钟建良这才伸手,把材料拿到眼前。


    他翻得很慢。


    汉隆给金泰。


    金泰转弘基。


    弘基接蓉城。


    蜀江连省城。


    一张账面上的网,被张华用最笨的办法钉死了:银行流水、合同原件、审批签字、谈话笔录、商户名单。


    没有一句多余的定性。


    也正因为没有定性,才难处理。


    官场上最怕这种材料。


    它不喊口号,不骂人,只把钱摆在桌面上。


    谁想伸手盖住,都得先解释自己的手为什么伸过去。


    “秦风呢?”钟建良问。


    “还在棉阳。张华单独见了他,出来后一句话没说,回家属院就把电话拔了。”


    刘汉龙说到这里,终于压不住火气:“秦风这个废物,当初要不是他非要搞金泰这只壳,棉阳的账不会这么难看。”


    钟建良抬了抬眼。


    刘汉龙闭嘴。


    会客室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钟建良把材料合上。


    “你回公司。”


    刘汉龙一怔:“现在?”


    “现在。”


    钟建良语气不重:“棉阳那边盯着机场、火车站、出城口。你不回去,张华明天就能把‘汉隆董事长畏罪潜逃’写进情况报告。”


    刘汉龙喉结动了动。


    “财务、合同、项目三条线,全部闭嘴。谁私下递材料,先停职,后追责。不要找秦风,他现在是漏水的桶。”


    “陈书记那边……”


    “我去。”


    钟建良站起身,拿起材料装进牛皮纸袋。


    刘汉龙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钟市长,如果张华把东西往燕京送……”


    钟建良看着窗外。


    锦江水面没有灯,黑成一条窄带。


    “所以要在他送之前,见他一面。”


    ……


    蓉城西郊,白鹭湾外的一处老茶馆。


    门脸不大,青砖墙,木栅栏,院里铺着碎石。


    雨停了半天,石缝里还存着水,车灯扫过去,亮一下,又暗下去。


    茶馆不对外营业。


    晚上九点二十,第一辆车从小路拐进来,挂的是省府机关牌照。


    司机下车开门,陈吉安从后座下来,身上是一件深色夹克,裤线压得很直。


    他没有带秘书,只带了一个司机。


    茶馆老板站在檐下,腰弯得很低。


    陈吉安没理,抬脚进了院子。


    九点二十八,第二辆车到。


    钟建良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车门打开,他没有马上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院里那间亮灯的包厢。


    司机低声问:“市长?”


    钟建良把纸袋放到膝盖上,手掌在袋面压了压。


    “等秦风。”


    九点三十五,秦风的车才到。


    他下车时,领带没系,衬衫领口散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一块。


    白天在棉阳被张华单独压了半个小时,晚上又被钟建良一个电话叫到蓉城,路上三百多公里,他一句话没说。


    钟建良推门下车。


    秦风走到他跟前,开口第一句就是:“钟市长,张华到底想干什么?”


    钟建良看了他一眼。


    “进去。”


    包厢在后院。


    屋里只摆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墙角有一只电水壶,壶嘴冒着白汽,桌上放着四个白瓷杯,茶叶已经泡开,叶片沉在杯底,水色发黄。


    张华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灰色夹克,白衬衫,金丝眼镜擦得很干净。


    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包口拉链开着半截,露出里面一摞牛皮纸封套。


    陈吉安进来时,张华没有起身。


    钟建良进来时,他也没有动。


    直到秦风走到门口,张华才抬了一下头。


    “秦副市长,坐。”


    这三个字说得客气。


    秦风却没敢坐得太实,只挨了半边椅子。


    陈吉安坐主位,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放下。


    “张华同志,晚上把我们几个叫到这里,总不是为了喝茶吧?”


    张华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一只牛皮纸封套,放到桌面中间。


    封套上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钢笔字:汉隆集团在绵资金穿透图。


    陈吉安的手停在杯沿边。


    钟建良没动。


    秦风额角的汗先出来了。


    张华把封套打开,取出一张折叠过的长图,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


    图是手工画的。


    汉隆集团在左,金泰置业在中,弘基投资、蜀江咨询分列右侧,再往下,是十七个个人账户,三家壳公司,两笔境外咨询费。


    每一条线旁边,都标着金额、日期、开户行、审批人。


    汉隆至金泰,四千三百八十万。


    金泰至弘基,两千一百万。


    金泰至蜀江,一千四百万。


    弘基投资股东关联人:钟建良秘书妻弟。


    蜀江咨询法人关联人:陈吉安外甥。


    金泰置业实际控制人:秦风。


    屋里很安静。


    电水壶跳了一下,开关弹起,发出一声短响。


    张华把第二份材料放上去。


    “这是银行流水复印件,两套。一套在棉阳市纪委封存,一套在我这里。”


    第三份。


    “这是汉隆咨询合同。四份合同,没有成果文件,没有验收单,只有付款审批。”


    第四份。


    “这是涪江北岸三百二十七户拆迁户被剔除的原始表。建委主任马开源已经谈了,谈话笔录在这里。”


    第五份。


    “这是秦风同志批过字的两份合同复印件。”


    纸一张一张压上去。


    桌面不大,很快被铺满。


    陈吉安终于开口:“张华,你这是审案?”


    张华看向他。


    “不是审案。棉阳查项目,查出这些东西。按程序,应该向川省纪委报告。涉及省级领导亲属,还该逐级上报。”


    陈吉安的脸沉了半寸。


    “那你为什么不报?”


    “报之前,先给几位领导一个见面的机会。”


    钟建良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


    “张华,你想谈条件。”


    “对。”


    张华承认得很干脆。


    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汗从他的鬓角往下淌,滑到下颌,滴在裤子上。


    陈吉安靠到椅背上。


    “说。”


    张华把手里的钢笔放到图纸上,笔尖点在“蜀江咨询”四个字旁边。


    “第一,汉隆在棉阳的项目,按财经违规处理。虚假验资、违规预售、咨询费异常、拆迁安置表造假,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该停的停。棉阳不扩大,不上纲。”


    钟建良看着他:“第二呢?”


    “第二,川省这边出面。”


    张华把钢笔移到桌面空处。


    “明东那边,周扬正在被审。公安部刑侦局延长审查期限的请示,背后有人推。焦松案、程林案、福安七名干警案,三条线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证据不够,就拿手法比对凑数;程序走不通,就要延长审查。”


    他停了半拍。


    “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吉安看着他,语气不高:“你让川省替闽省一个市长说话?”


    “不是替周扬说话。”


    张华把最上面的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是替你们自己把火灭掉。汉隆的账一旦往上走,蓉城、棉阳、省城,三处都要开口子。到时候不是谁替谁说话,是谁先被拖下水。”


    秦风忍不住插了一句:“张华,你别把话说满。秦家还没轮到你来算账。”


    张华转头看他。


    “秦风,你在这张桌上最没资格说秦家。”


    秦风的喉咙一堵。


    张华没有放过他。


    “秦铭在明东倒了,秦家已经丢了一层皮。你在棉阳又用金泰接汉隆的钱,四千多万流水,批字、合同、账户,全留下了。你觉得燕京那边会保你,还是会先把你推出去,换秦家一个干净?”


    秦风的脸色一下灰了。


    钟建良的手指在茶杯旁边敲了两下。


    “够了。”


    张华收回视线。


    钟建良看着那张资金图,过了十几秒才说:“你要川省怎么做?”


    “很简单。”


    张华说:“省里可以以汉隆项目涉及跨地市审计为由,向燕京反映,近期不宜扩大相关案件政治化处理。公安部那边,停止用福安案牵连周扬。不得延长审查。人该放就放。”


    陈吉安冷声道:“你这是教我们办事?”


    “我是在讲账。”


    张华把一份审计底稿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陈书记,蜀江咨询无实际办公场所,工商年检材料由汉隆财务人员代办。这个结论,不是我写的,是棉阳市审计局的人写的。铅笔字,还没入正式报告。”


    他把那页纸推过去。


    “入不入,看今晚。”


    陈吉安没有伸手拿。


    包厢外有人走过,木地板响了两下,很快又远了。


    钟建良开口:“你怎么保证?”


    张华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棉阳的处理意见草稿。”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


    “汉隆在绵项目,定性为财务制度混乱、违规融资、合同管理不规范、拆迁安置底册不实。由市纪委、审计、财政、公安经侦联合整改。涉及企业违法的,依法处理;涉及干部违纪的,按干部管理权限移交。”


    钟建良翻了两页。


    没有陈吉安。


    没有钟建良。


    没有秦风。


    秦风看见自己的名字没出现在第一页,肩膀先松了一下。


    下一秒,他又看见附件里“金泰置业实际控制关系待核”几个字,整个人又绷住。


    张华把文件按住。


    “这是第一版。还有第二版。”


    他从包里取出另一只封套,没打开,只放在桌边。


    封套上写着:呈报材料。


    四个字。


    陈吉安的脸终于变了。


    钟建良也不再翻文件。


    张华说:“第一版留在棉阳。第二版送上去。选哪版,不在我。”


    屋里没人说话。


    茶水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浅色茶渍。


    过了很久,陈吉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已经涩了,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放回去,说道:“周扬的事,我可以向有关方面反映。案子怎么处理,不是我说了算。”


    张华点头:“我只要你们不再加柴。”


    钟建良看着他:“汉隆呢?”


    “账封住,整改。刘汉龙人不走,项目不撤。该吐的钱吐出来,安置户名单补回去。棉阳不抓总账,不碰上面。”


    陈吉安问:“期限?”


    “三天。”


    张华说:“三天内,明东那边停止延长审查。周扬回岗位,至少要以留任观察的方式回去。三天后没结果,第二版材料会走正常渠道。”


    秦风突然开口,嗓子有些哑:“那我呢?”


    张华看了他一眼。


    “你回棉阳,配合组织说明金泰置业问题。别跑,别找人压案,别再往外打电话。你安分,棉阳只写企业关联往来不规范。你不安分,金泰就是你的棺材板。”


    秦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吉安站起身。


    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很短。


    “张华同志,你胆子不小。”


    张华也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回封套,边角对齐。


    “胆子小的人,管不了现在的棉阳。”


    撂下这句话,他没再久留,转身离开。


    张华离开后,包厢的门合上。


    木门不厚,门轴有点旧,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桌上的茶早凉了。


    几只白瓷杯摆在原位,杯底的茶叶泡得发胀,水面浮着一圈暗黄。


    刚才铺满桌面的材料已经被张华收走,可纸张压过的痕迹还留在桌面上,几处水渍被茶杯圈成了圆。


    秦风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他的背后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肉上。


    白天从棉阳赶到蓉城,路上三百多公里,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金泰、汉隆、弘基、蜀江这几个名字。


    每转一遍,喉咙就干一分。


    他原本以为张华要的是钱。


    或者是让他低头,写个说明,把棉阳那几笔账先糊过去。


    可张华今晚没有要钱,也没有要他表忠心。


    张华要的是人。


    要川省这边出面,摁住明东那边继续往周扬身上加码的手。


    这比要钱狠。


    钱可以补,账可以改,项目可以停。


    人情一旦摆到台面上,就成了绳索。


    谁动过,谁就留下勒痕。


    陈吉安端起茶杯。


    杯沿碰到唇边,他没喝,又放了回去。


    “这个人。”他开口,语调压得很低:“不能留活口。”


    五个字落在屋里。


    秦风的肩膀抽了一下。


    钟建良坐在对面,手还搁在牛皮纸袋上。


    他没有接话,只把纸袋往桌子里面推了半寸。


    陈吉安看了他一眼。


    “建良,你听清楚了没有?”


    钟建良抬头:“听清楚了。”


    “那就办。”


    秦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陈书记,这事……张华毕竟是市委书记,正厅级干部。真要出事,燕京那边一定会查。”


    陈吉安转过脸。


    秦风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吉安今年五十出头,平日里在会场上讲话不急不躁,文件念到第三页都能稳住节奏。


    可此刻包厢里没有主席台,没有记者,没有下级干部做记录。


    他坐在那里,身上那层省领导的皮褪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是另一套东西。


    很硬,也很旧。


    “秦风,你要是怕,就回燕京。”


    秦风嘴唇动了一下:“我不是怕。”


    “你就是怕。”


    陈吉安说:“你怕秦家把你推出去,怕金泰的账落到你头上,怕张华把第二版材料送上去。怕没错,怕能让人清醒。可怕到连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敢躲,那就是蠢。”


    秦风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钟建良在这个时候开口:“陈书记,张华手里的材料不止一套。棉阳市纪委封了一套,他自己手里一套。今晚他敢一个人来白鹭湾,说明还有第三处。”


    陈吉安看向他:“第三处在哪?”


    “未必在川省。”


    包厢里安静下来。


    电水壶的灯灭了,壶嘴不再冒汽。


    窗外的院子里有风,吹得木栅栏轻轻碰了一下墙。


    钟建良把手从纸袋上拿开。


    “张华不是一般干部。他在榆树跟周扬一起做过事,知道账怎么藏,也知道账怎么递出去。今晚这场谈判,他来之前肯定做了备份。人死了,材料未必会死。”


    陈吉安冷冷看着他:“那你的意思,是让他活着?”


    “不是。”


    钟建良回答得很快。


    秦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钟建良把桌面上一只空杯挪到旁边,杯底和木面摩擦,发出很轻的声响。


    “不能在白鹭湾动,也不能在蓉城动。更不能让汉隆的人露面。张华如果今晚出事,第一根线就会牵到这间茶馆。棉阳再死一个张华,事情就压不住了。”


    陈吉安看了钟建良半晌,眼皮往下压了压。


    “压不住,是你的事。”


    这句话落得很慢。


    钟建良手背贴着牛皮纸袋,没动。


    陈吉安把杯子推开,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道短声。


    “我只提一个要求。”


    他说:“张华去死。那笔账,消失。”


    秦风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干响。


    他抬头看陈吉安,又看钟建良,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话咽回去。


    这不是普通的封账,也不是让某个项目停一停。


    这是要人命。


    而且要的是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的命。


    正厅级干部,刚刚在白鹭湾茶馆和他们坐过一张桌。


    人一旦没了,案子往上捅,公安、纪委、组织口,没有哪条线能轻易收住。


    更要命的是,张华不是空手来的。


    棉阳市纪委封存一套。


    他自己手里一套。


    那只没有打开的“呈报材料”,也许已经被他安排在了第三处。


    陈吉安不是不明白这些。


    可人到了这个位置,很多事反而不需要讲太细。


    讲细了,就要有人负责。


    “陈书记。”


    钟建良开口:“张华今晚敢把第二版材料摆出来,就说明他防着这一手。人可以出事,账未必跟着没。要是材料第二天进京,事情反而更难看。”


    陈吉安站起来,把夹克下摆理了一下。


    “那还是你的事。”


    他没有再坐回去。


    包厢门外的走廊铺着旧木板,茶馆老板站在几步外,低着头,连呼吸都收着。


    院子里的碎石还湿,车轮压过后留下两道浅痕。


    陈吉安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


    “建良。”


    “在。”


    “汉隆这条线,是你牵起来的。棉阳那边,也是你让刘汉龙伸手的。现在张华把账咬住,你不能只想着退到后面看风向。”


    钟建良站起身。


    陈吉安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腹敲了两下。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妥,我就要重新想一想,我们之间还值不值得继续合作。”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轴响了一声。


    包厢里少了一个人,空间反倒更窄。


    ……


    白鹭湾茶馆后院,只剩两盏壁灯还亮着。


    灯罩老旧,边缘有几处虫斑,光落在方桌上,被茶杯、纸袋、桌面水痕切成几块。


    陈吉安走后,屋里的茶味反而重了,泡过头的叶子发苦,混着木地板返潮后的气息,钻进鼻腔里。


    秦风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领口松开。


    他看向钟建良。


    “你打算怎么办?”


    秦风伸手去拿茶杯,杯子到了嘴边,又放下。


    茶凉了,入口只剩涩。


    “你手里不是有一批人吗?”


    秦风低声说:“都是退伍兵出身,这种事,让他们干最干净。”


    钟建良没马上回答。


    窗外有风过院,檐下挂着的竹帘碰了一下墙,发出轻响。


    “用不了。”


    秦风抬头:“为什么?”


    “杀公安部的人,嫁祸给周扬,用的就是那批人。”


    钟建良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榆树七个,福安七个。手法、路线、撤离点,全是按周扬过去的痕迹做的。现在公安部的人已经起疑,周扬在审讯室里把模仿痕迹拆出来了。”


    秦风的脸上多了几分烦躁。


    “那又怎样?查不到你身上。”


    “查不到,不等于没人盯。”


    钟建良把牛皮纸袋压在手下:“那批人现在不能动。再动一次,痕迹就重了。公安部不是地方派出所,十四条命压着,他们会翻账本一样翻每一条线。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漏了口风,前面的局全白做。”


    秦风咬了咬牙。


    他原本想说周扬都没被压死,张华还在外面咬着汉隆,这种局本来也没多干净。


    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钟建良不喜欢听废话。


    尤其在这种时候。


    “那就只能用汉隆的人。”秦风说。


    钟建良的手指在纸袋边沿停住。


    “汉隆的人太糙。”


    “糙不好吗?”


    钟建良看他。


    秦风身子往前压了压,声音低下来:“张华这段时间怎么对汉隆的?封账,停项目,冻结补贴,查资金穿透,卡城西市场,卡涪江北岸。棉阳上下都能作证。汉隆恨他,刘汉龙恨他,这动机还不够?”


    钟建良没说话。


    秦风接着说:“真要出了事,线索指向汉隆,合理。汉隆找人报复,合理。手法粗一点,更合理。一个民营企业老板急了眼,找几个亡命徒堵路、撞车、动刀子,本来就不会做得像专业队伍。”


    他停了停,盯着钟建良的反应。


    “到时候汉隆那边出一个人顶罪。司机、保安、工程队头目,谁都行。动机写清楚:因项目被查、资金链断裂,对张华怀恨在心,私自组织报复。刘汉龙再掉几块肉,项目停几个,人进去几个。你、我、陈书记,全摘出去。”


    钟建良盯着秦风。


    秦风被他看得背后发紧,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强撑着没把视线挪开。


    过了半晌,钟建良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点荒唐后的痛快。


    “秦风。”


    “嗯?”


    钟建良抬手指了指他,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秦风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夸,也不像骂。


    可落在现在这个包厢里,比什么表态都管用。


    钟建良把牛皮纸袋拿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纸袋里的材料跟着抖动,发出干巴巴的响声。


    “汉隆的人糙,正好。”


    他说:“张华查了汉隆的账,封了汉隆的项目,冻结了汉隆的钱。刘汉龙要是急了,找人报复,外面听起来不稀奇。民营老板被逼到墙角,脑子发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秦风听见这话,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落下去半截。


    钟建良又道:“而且越糙越像。太干净,反而招人往上查。”


    秦风点头:“对。不能再用你那批人。前面的事已经够多了。福安那边公安部盯着,榆树也在翻旧案。再用同一批人,线会绕回来。”


    “线绕回来,死的就不是刘汉龙一个。”


    钟建良把茶杯推远,杯底在桌面刮出一条浅印。


    他看向秦风。


    “你去找刘汉龙。”


    秦风刚松下来的肩膀又提起来:“我去?”


    “你去。”


    “钟市长,这事我露面不合适吧?金泰的账已经在张华手里,我再去见刘汉龙,要是被人盯上……”


    “现在不是讲合不合适的时候。”


    钟建良打断他。


    包厢里的壁灯有些昏,光压在他半边脸上,另一边落在暗处。


    秦风这才发现,钟建良今晚一直没有真正慌过。


    白鹭湾这张桌上,陈吉安把刀丢下来,秦风吓得手脚发软,只有钟建良还在算账。


    算谁该出面,谁该背锅,谁该死,谁还能留。


    “刘汉龙现在最怕什么?”钟建良问。


    秦风没有马上答。


    “怕张华把汉隆的账送上去。”


    “还有呢?”


    “怕陈吉安切割。”


    “再说。”


    秦风咬了咬牙:“怕我们把他推出去。”


    “这就对了。”


    钟建良拿起桌上那只空杯,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


    “你告诉他,张华活着,汉隆就得死。账穿透到蜀江,陈书记不可能替他扛。账穿透到弘基,我也扛不了。金泰这边,你扛不住。到最后,只能把汉隆剁了,给上面一个交代。”


    秦风喉咙发干:“他会信?”


    “他不信账,信命。”


    钟建良把那只倒扣的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你让他明白一件事。三天。三天之内,张华必须出事。不管他怎么干,谁去干,用什么法子,那都是刘汉龙自己的事。我们不问。”


    秦风低声道:“如果他问,出了事谁保他?”


    钟建良看了他一眼。


    秦风闭上嘴。


    这个问题太蠢。


    真到了这个局面,没人会保刘汉龙。


    刘汉龙要的也不是保,是赌。


    赌张华死后,那份材料找不到,或者来不及送上去。


    赌汉隆交几条小鱼,能把火挡在集团外面。


    赌陈吉安还愿意留他半条命。


    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不赌,明天棉阳的第二轮账穿透完,汉隆这座楼就会从地基开始塌。


    钟建良说:“他要是问谁保他,你就反问他,张华不死,谁救他?”


    秦风点了点头。


    屋里又静下来。


    院子里有车灯扫过墙面,很快熄了。


    茶馆老板没敢进后院,走廊尽头只站着一个司机,背对包厢,连头都没回。


    秦风看了看表。


    十点四十二。


    从白鹭湾去汉隆集团总部,最快四十分钟。刘汉龙这个时候不会睡。他这种人,今晚也睡不着。


    “我现在过去。”秦风站起来。


    钟建良没动:“别坐你的车。”


    秦风停住。


    “换车。别走主路。到了汉隆,不进正门。”


    秦风皱了下眉:“有人盯我?”


    “张华不是傻子。”


    钟建良把牛皮纸袋重新封好,压平袋口。


    “他今晚敢来白鹭湾,未必没留后手。你车牌太扎眼,白天刚从棉阳回来,晚上又进汉隆,账本上没写,人的行踪会替你写。”


    秦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


    钟建良没理会。


    “见刘汉龙,只说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棉阳的账已经咬到蜀江。不是吓唬他,是真咬到了。”


    第二根。


    “第二,陈书记不满。很不满。汉隆要是没有动作,陈书记会先切汉隆。”


    第三根。


    “第三,张华只有三天耐心。三天后第二版材料往上走,谁都盖不住。”


    秦风问:“周扬那边呢?”


    “我来。”


    钟建良把纸袋拿在手里,站起身。


    “明天上午,我会让人给棉阳递话,接受张华的条件。汉隆项目按市里整改意见走,川省这边不再给明东加柴。公安部那条线,我也会让罗其正先收一收。”


    秦风听到这里,反倒不踏实了。


    “你真答应张华?”


    “表面上答应。”


    钟建良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后院,碎石路上还留着几道车辙。


    “张华要的是三天。我们也要三天。他以为三天后能放周扬回去,我们要让他撑不到第三天。”


    秦风没再说话。


    这个局到这里,已经不是谁聪明谁愚蠢的问题。


    所有人都被推到了窄桥上,桥下是水,水里有账,有尸体,有旧年交情,还有谁也洗不干净的手。


    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当初在棉阳弄金泰这只壳。


    后悔把汉隆的钱接得太顺。


    后悔在秦铭出事后,还以为秦家那块牌子能继续挡风。


    可后悔这种东西,在这个包厢里不值钱。


    秦风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回头问了一句:“如果刘汉龙不敢?”


    钟建良转过身。


    “那你告诉他,张华不用三天,我今晚就能让人把汉隆的第二份材料递到省纪委。”


    秦风喉头动了动:“材料在你手里?”


    “没有。”


    钟建良说得很干脆。


    秦风愣住。


    钟建良看着他:“刘汉龙不会去核实。”


    秦风明白了。


    刘汉龙现在就站在悬崖边。


    有人告诉他背后有火,他不会先摸一摸火是不是真的,第一反应只会往前跳。


    官场也好,商场也好,人到死局,判断力会被恐惧吃掉一大块。


    剩下那点,够他找刀,不够他想退路。


    秦风推门出去。


    走廊里木板很旧,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动。


    茶馆老板从檐下跑过来,弯腰把一把车钥匙递到他手里。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后院侧门,没有挂牌。


    秦风坐进后排,车里有股旧皮革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车窗摇下一截,夜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发疼。


    车子从侧门出去,没有开灯,滑过一段小路后才并入外面的公路。


    包厢里只剩钟建良一个人。


    他没有急着走。


    桌上还剩半杯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久久散不开。


    陈吉安把事情推给他。


    他又把事情推给秦风。


    秦风再把事情推给刘汉龙。


    一层一层,谁都不沾刀柄,谁都在刀背上留下温度。


    这就是外包。


    肮脏,粗糙,却管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斗罗之自律的魂兽 科技系统闯荡异世界 全球轮回之我通晓所有剧情 诸天视频混剪:盘点震撼名场面 穿成赘婿文男主的前妻 火影:开局一键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