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院只留了周扬二十七分钟。
片子没等全，血常规的单子刚从检验窗口递出来，周扬已经把外套披回肩上。
值班主任追到门口，话说得很急：“周市长，你这个肺部感染没压干净，左肋旧伤也在渗血，最少住院观察三天。”
周扬停在台阶边，低头把袖口扣好。
“给我开药。”
“这不是开药能解决的事。”
“那就开重一点。”
主任被噎住，转头看刘德厚。
刘德厚站在廊下，老脸绷着，没替医生说话，也没替周扬说话。
明东那摊子事压在眼前，谁都清楚，把周扬按在病床上，未必比让他回去更稳。
最后，医生把一袋药塞给随行干部，交代了十几条注意事项。
周扬只听了前面三条。
不要劳累。
不要受凉。
不要长时间讲话。
他嗯了一声，转身上车。
车从省医院出来，许长明坐在副驾驶，把明东这几天的材料一份份往后递。
每一张纸都压着泥水味。
不是办公室里写出来的东西，是下面的人在现场摁着手印、量着地块、数着钢筋弄出来的。
周扬翻得很快。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
“昝素华呢？”
许长明说：“还在霞浦。昨晚两点多给我来过电话，第二批疍民安置户有七户反悔，她带着民政、海洋渔业的人过去谈。上午九点半，七户签了六户，剩下一户要等儿子从外地回来。”
周扬点头。
“黄伟？”
“福安案之后，省厅抽走了他两个人。他没说什么，照常盯外围撤离线。昨晚在溪柄那边摸到一个小诊所，十月九日凌晨接过一个手掌割伤的北方口音男人，用的是假名。黄伟已经把诊所医生控制住了。”
周扬把这句话听完，手指在材料边沿停了一下。
“让他别收网。”
许长明回头：“不收？”
“只盯。那个手掌受伤的人，是线头，不是鱼。”
车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厚坐在旁边，眼皮耷着，像是在养神。
可周扬说到这句话时，老书记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听懂了。
有人把刀递到明东，刀把还在外面。
周扬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车窗外，省城的街面往后退。
十月的南方不冷，但雨后潮气贴在玻璃上，车厢里有消毒水和旧文件混在一起的味道。
肋下那处伤口在车身颠簸时一跳一跳地疼，他没有按。
疼能让人清醒。
上午十一点四十，车进明东市政府大院。
大院里比他离开时安静。
门岗抬手敬礼，几个机关干部从楼前经过，看见车牌后脚步都慢了下来。
没人敢上来寒暄，也没人敢躲得太明显。
这几天，明东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市长还能不能回来。
回来后，明东这盘棋还能不能走。
车门打开，周扬下车。
许长明跟在后面，低声道：“市政府这边要不要先开个碰头会？”
“不急。”
周扬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先回办公室。”
市长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时，屋里还保持着他被带走前的样子。
周扬走到桌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坐。
先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打开内侧那只小保险柜。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部保密电话的转接本。
一本硬抄笔记。
一只灰色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杨欣上个月寄来的照片。
榆树市新修的棉纺厂车间门口，她站在人群里，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晒黑了一点。
周扬看了两秒，把信封放回去。
电话线接上。
保密电话的拨盘有些涩，转回来的时候咔哒作响。
他拨了一个号码。
棉阳那边接得很快。
先是秘书的声音：“您好，哪位？”
“明东，周扬。转张书记私人线。”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市长，张书记正在去涪江北岸项目现场的路上，车上有移动电话，我给您转接。”
线路切了两次。
第二次切过去时，有明显的电流杂音，还有汽车行驶时底盘震动的低频声。
张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外面的风声。
“出来了？”
周扬握着话筒，语气很短：“刚回办公室。”
张华笑了一下，笑声不重：“比我想象的快。”
周扬没有接这个话。
“你在哪？”
“去下面视察。涪江北岸，汉隆被封的项目，还有几个安置点。市里干部都看着，我这个书记不能躲在楼里。”
“谁安排的路线？”
“办公室排的。临时加了两个点。”
周扬眉骨往下压了压。
电话那头，张华还没察觉到这边的变化，语气仍旧松弛。
“你那边放心。妥协了。陈吉安答应退一步，川省不再给明东加柴。公安部那条线，钟建良也会先收收。三天内，你回岗位，审计监管照旧，命案线不再拿你硬扣。”
陈吉安。
这三个字从听筒里钻出来，周扬的呼吸断了半拍。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有机关干部下楼的脚步声，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铁盆碰撞的声音。
所有声响在那一刹那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前世的旧画面不讲道理地翻上来。
显然，陈吉安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
周扬拿着话筒的手没有动。
可他的瞳孔收得很紧。
张华听出这边没声，问：“怎么了？”
周扬开口，嗓子压得发哑。
“张华，你糊涂。”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什么意思？”
“陈吉安这种人，不会接受要挟。”
“我手里有材料。”
“正因为你手里有材料。”
周扬的语速变快，胸口的咳意被他硬压下去。
“你去和他谈判，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陈吉安这种人，不会想怎么跟你和平分账，他只会想怎么让你闭嘴，让账消失。”
张华那边的车声还在。
几秒后，他问：“你判断他会动我？”
“不是判断。”
周扬盯着桌上的电话线。
“他会杀你灭口。”
电话里没了笑意。
张华没有马上说话。
车厢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被他抬手压下去了。
“周扬，不至于。”
张华把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对面的周扬，把这件事往理路上拽。
“他毕竟是省委副书记。再说，我已经答应把材料压下，川省那边也答应退一步。陈吉安就算恼火，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真出了事，火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周扬没有让他说完。
“别回市委。”
电话那头没声。
周扬站在办公室桌前，左肋那道旧伤被咳意牵住，疼得发硬。
他没有去按，手掌压在桌面上，压住那本硬抄笔记的边角。
“张华，听我说。现在，马上，让司机掉头。”
张华语气低下来：“去哪？”
“最近的军分区。没有军分区，就去人武部。再不行，找武警支队。”
电话里传来秘书低声询问：“张书记，前面就是涪江北岸出口……”
张华捂住话筒，像是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周扬听见了。
他没等张华回话，直接把音量压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敲出来。
“不要进出口。不要进市区。不要按办公室排的路线走。你现在的路线，秘书、司机、办公室、接待点、下面县区都能摸到。陈吉安不用亲自安排，只要把你的行程丢给汉隆，路上随便一辆工程车就能把你摁死。”
张华没有反驳。
这一次，他听进去了。
周扬继续道：“你手里的材料，是他们的命门。你去谈判，不是谈成了，是把他们逼到了墙根。陈吉安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账，是账被人拿着讲条件。”
“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还没明白。”
周扬的嗓子有些哑。
“你在棉阳斗汉隆，斗的是项目，斗的是账。陈吉安斗你，斗的是命。你拿材料压他，他只会先想三件事。第一，你死。第二，材料没了。第三，把锅扣到汉隆自己头上。”
张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车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能听见秘书翻材料的响动，现在只剩发动机低声运转，还有远处货车经过时带起的风噪。
过了几秒，张华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