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北岸匝道口。
泥头车横出来的时候,老王的反应已经算快了。
方向盘往左打死,轮胎在湿路面上拖出两道黑印。
但奥迪的车头还是撞上了泥头车的后轮挡泥板,整个前脸被削掉一层,引擎盖翻起来,挡风玻璃从中间裂成蛛网。
紧接着后车顶上来。
张华在第一次撞击时就松开了话筒,双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
第二次撞击把他整个人甩向右侧车门,肩膀砸在车窗框上,太阳穴磕到b柱,眼前白了一瞬。
车停了。
引擎还在转,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叫。
车厢里全是碎玻璃和散落的文件。
秘书趴在副驾驶座上,额头在流血,人不动了。
老王的头歪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来又瘪下去,白色粉末飘在空气里。
张华的左眼被血糊住。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从发际线往下淌,擦不干净。
右肩疼得厉害,动一下就有骨头碾磨的声音。
不知道是脱臼还是裂了。
他试着推车门。
推不动。
变形了。
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四个,五个,踩在碎玻璃和路面碎屑上,沙沙的响。
张华停下动作。
他没有慌。
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但没断。
周扬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还在耳朵里。
泥头车。匝道口。夹击。
全对上了。
张华把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头歪向一侧,闭上眼。
血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到衬衫领口上。
他控制住呼吸,把频率压到最低。
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脚步声到了车旁。
有人拉副驾驶的门。
拉了两下,没开。
绕到驾驶位,老王那边的门变形较轻,被人从外面硬拽开了。
“司机死了没有?”
一个低沉的声音。
川北口音,带着砂石场里磨出来的粗粝。
“没死,还有气。”另一个人回答。
“后排呢?”
“看不清,血太多。”
张华听见有人绕到他这一侧。
车窗碎了大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湿泥土的腥气。
有人把手伸进来,摸他的脖子。
手指粗糙,指甲盖边缘有硬茧。
搭在颈动脉上,停了两秒。
“有脉。活的。”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往下移,像是要确认什么。
张华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直接扣住那只伸进来的手腕,往车内猛拽。
那人的上半身被拉进车窗,脑袋撞在车门框上,闷哼一声。
张华左手同时探出去,掐住对方喉咙。
不是电影里那种花架子,是拇指和食指卡住甲状软骨两侧,往里挤。
那人嘴张开,发不出声,脸涨得通红。
腰间。张华的手摸到了。
一把折叠刀,别在皮带后面。
刀柄是塑料的,握感很差,但够了。
他单手弹开刀刃,反手一划。
刀锋从那人的前臂内侧切过去,血喷出来,溅了张华半张脸。
那人终于发出声音,是一种被掐住喉咙后挤出来的嘶哑尖叫。
张华松手。
那人从车窗口滑下去,摔在地上,抱着胳膊打滚。
外面的人反应过来了。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变得急促。
张华没有等。
他翻身从碎掉的车窗爬出去,玻璃碴子割破了手掌和小臂,他没管。
落地的时候右肩撞到地面,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住后槽牙,撑着站起来。
匝道口的路面上,五个人。
不,六个。
还有一个站在泥头车驾驶室踏板上,正往这边看。
离张华最近的那个已经倒在地上,前臂的血把路面染了一片。
剩下四个站着的,穿着深色夹克和工装裤,年纪从三十到四十不等。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铁管,另一个腰间鼓起一块,不知道是刀还是别的什么。
最前面那个人,个子不高,肩很宽,头发剪得极短。
左眉尾到太阳穴有一道旧疤,在路灯下泛着白。
张华握着那把折叠刀,血从刀刃上往下滴。
他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半边脸糊着血,右肩垂着,站姿有些歪。
但他没有退。
“谁的人?”
张华开口。
嗓子里有血腥味,声音却稳得出奇。
刘汉杰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人还能从车里爬出来,更没想到他能反杀一个。
“汉隆的。”刘汉杰没有藏。
“张书记,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
张华把刀换到左手。右肩确实动不了了,整条胳膊从肩胛骨往下都是麻的。
“汉隆。”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痉挛:“刘汉龙让你来的?”
刘汉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往前走了一步,其余几个人跟着散开,把张华围在中间。
“张书记,别为难自己了。你流了不少血,右胳膊也废了。把刀放下,我给你个痛快。”
张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抬不起来。
衬衫袖口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冷得发僵。
他抬起头。
“就凭你们几个?”
张华把折叠刀在左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握法变了。
他的站姿也跟着变,重心下沉,两脚分开,膝盖微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刘汉杰没料到的事。
他把那件被血浸透的衬衫,用左手连扯带拽,从领口撕开。
扣子崩飞。布料裂开。
衬衫底下,不是文官该有的身体。
胸肌轮廓分明,腹肌成块,斜方肌从脖子根部隆起,三角肌把肩线撑得很宽。
不是那种精瘦的线条,是实打实的肌肉量。
一周五练、蛋白粉和鸡胸肉堆出来的体积。
张华站在路灯下,上半身赤裸,血从额头流到胸口,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你们要是觉得我张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你们可就猜错了。”
刘汉杰的脚步停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了。
拿铁管的那个把管子换了个手,握得更紧。
张华看见了他们的反应。
好。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这几秒钟的犹豫,这几秒钟的重新评估。
实际上张华心里清楚得很。
他这身肌肉好看,上镜,穿衣服显壮,脱了衣服更壮。
但那是健美式训练的产物。
卧推能推一百二,深蹲能蹲一百八,可真打起来,他的速度、反应、抗击打能力,跟周扬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种兵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能反杀刚才那个人,靠的是突然性。
对方没防备,他有刀。
现在五个人围着他,正面硬刚,他撑不过三十秒。
但他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张华把刀举到身前,左脚往前迈了半步,摆出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格斗架势。
肘收紧,刀贴在前臂外侧,重心压在后腿上。
这个架势是他在部队文工团慰问演出时,看侦察连的兵练刀术,自己回去对着镜子比划过的。
像不像三分样。
刘汉杰盯着他,眉头拧起来。
他在判断。
张华也在判断。
六个人。
不,能动的五个。
手里的家伙,铁管一根,刀至少两把。
枪呢?
张华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腰间、后腰、脚踝。
夹克鼓起的地方,裤腿收口的松紧,手臂垂放的角度。
没有枪。
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枪。
如果有,刚才他从车里爬出来的时候,早就一枪崩了,不会等到现在还在跟他废话。
张华把这些想明白,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没枪,他就有机会。
不是打的机会。是跑的机会。
匝道口往北,主路上还有车在过。
这个时间段不算密集,但每隔十几秒就有一辆。
只要他能跑到主路上,跑到有车的地方,这帮人就不敢动手。
距离。大概八十米。
张华的腿没伤。
膝盖、脚踝、大腿,都还能使。
失血让他头有点晕,但肾上腺素顶着,还能撑。
他需要一个时机。
刘汉杰也在算。他知道拖下去不行。
路上随时可能有车经过,万一有人停下来看,万一有人报警,万一后面那辆跟车里的电视台记者没死透——
“上。”
刘汉杰一声低喝,自己率先冲出去。
张华等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迎上去。
转身。跑。
折叠刀还攥在手里,赤着上身,血从身上往下甩。
他跑起来的姿势不好看,右肩的伤让他整个上半身往左歪,步幅也不均匀。
但速度不慢。
肾上腺素这东西,在真正要命的时候,能让一个普通人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
张华不是普通人。
他每周跑三次十公里,心肺功能在同龄人里算顶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骂声。
刘汉杰反应快,几乎在张华转身的同时就追了上来。
但他穿的是工装靴,鞋底厚,在湿路面上抓地力反而不如张华那双皮鞋。
八十米。
六十米。
张华跑过泥头车车尾,绕过一个倒地的施工锥桶。
前方主路上,一辆货车的车灯从远处扫过来,照亮了路面上的雨水反光。
四十米。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刘汉杰跑得比其他人快,已经拉开了距离。
张华听见他的喘息,很近,可能就在五六米外。
二十米。
主路护栏就在前面。低矮的波形钢板,翻过去就是行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