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距离秦风约的十一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绵阳到江油四十多公里，正常车速不到一个钟头。
周扬收拾了一番，腰后别着枪，内袋里装着公函和杨安邦的纸条。
裤兜里是备用弹匣。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
镜子是招待所标配的那种，铝框，表面有一层雾气。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下发青，颧骨的棱角比在闽东的时候更硬。
但眼睛是清的。
周扬走出房间，下楼。
值班员在一楼前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周同志，要用早餐吗？食堂七点就开了，在后面那栋楼……”
“不吃了。帮我叫辆车。”
值班员愣了一下：“军分区那边安排的车？”
“不用军分区的车。”
周扬说：“地方上的出租车，能叫到吗？”
值班员想了想：“招待所门口不好叫，我让门卫去外面路口拦一辆。”
“行。”
十分钟后，一辆红色夏利停在招待所后门外面。
车身不新，漆面有几道刮痕，后保险杠绑着一截铁丝。
川省的出租车，跑了不少路。
周扬拉开后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廉价香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座套是毛线编的，屁股底下硌得慌。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后脑勺头发稀了一块。
回头看了周扬一眼。
“老板，去哪？”
“江油。”
司机吹了声口哨：“江油啊，四十多公里呢，这趟不便宜。”
“多少钱？”
“三十二。”
周扬果断的给钱。
司机接过来，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走哪条路？涪江边上那条快，但有两段在修路，颠。走国道绕一点，平。”
“走涪江那条。”
司机发动车子。
夏利的发动机声音不好听，像个痰多的老头在清嗓子。车子拐出巷口，上了大路。
绵阳城区还在醒。
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蹲在摊子前面端着碗吃面。
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三三两两，车铃响成一串。
周扬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
先是六层的居民楼，再是三层的乡镇门面，最后变成了一片片灰色的厂房和农田。
涪江在路的左边，隔着一道防洪堤，河面宽，水不急，灰绿色的，泛着白沫。
路确实在修。有两段铺着碎石，车轮压过去，整辆夏利都在抖。
左肋的伤口被颠得一跳一跳，周扬把手按在上面，没出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老板，去江油办事？”
“嗯。”
“江油好地方。李白故里，知道吧？诗仙太白，就是江油人。”
周扬没搭腔。
司机识趣地把话头收了，专心开车。
路越走越窄。
过了一座桥，进入江油地界。
镇子不大，街面上铺着水泥板，板缝里长着草。
街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砖混门面房，招牌旧了，有的字缺了笔画。
卖农资的、修摩托的、开麻将馆的，挤在一块。
周扬看了看表。
十点四十。
“武都路怎么走？”
司机想了想：“老城区那边，靠着江油中学，拐两个弯就到。”
“先不去。在镇上转一圈。”
司机没多问。
方向盘一打，顺着主街往前溜。
江油老城区不大，主街拢共两公里出头，从南走到北，再从北绕回来，十五分钟够了。
周扬让司机开得慢。
夏利顺着主街往北溜，过了江油中学的围墙，拐进武都路。
路面窄了一截，两边的法桐长得密，枝叶交在头顶上，挡住大半的光。
武都路靠东头有一排老门面，卖干货的、打铁的、修钟表的，挤挤挨挨。
百味居在中间偏右的位置，门脸不大，两扇木框玻璃门，上面糊着红纸菜单，字写得歪歪扭扭。
门口摆着三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塑料布，没有客人。
周扬没有让车停。
夏利从百味居门口开过去，往东再走了两百米，到了路尽头。
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左拐通往一条下坡的巷子，巷子底下能看见涪江的堤坝。
右拐是一片居民区，三层的砖混楼，楼间距很窄，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秋裤。
“师傅，掉头，再走一遍。”
司机没多问，打了把方向盘。
夏利原路返回。周扬的视线从车窗里扫出去，不是看路面，是看两侧的楼顶。
武都路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两到三层。
东侧有一栋四层的老居民楼，楼顶平台没有护栏，水箱裸露在外面，旁边堆着几袋水泥。
那个位置能看到百味居的正门，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
西侧靠南有一座粮站的仓库，铁皮屋顶，高度跟三层楼齐平。
仓库后面有一棵枯死的泡桐，树干粗，枝杈往四面撑开，能藏人。
再往北，江油中学围墙拐角处有一个废弃的门卫室，窗户玻璃碎了，里面黑洞洞的。
从那个角度斜切过来，到百味居后门不到八十米。
三个点位。
周扬把这三个位置在脑子里标了一遍，连带射界、死角、撤退路线，全过了一道。
“师傅，停这儿吧。”
夏利在百味居东面五十米的地方靠边停了。司机回头：“老板，还回绵阳不？要不要等你？”
“不用等。”周扬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多的算茶钱。”
司机乐呵呵接了，掉头走了。
周扬下车。
十月底的川西北，风从涪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两寸，左手自然垂着，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备用弹匣的金属壳。
腰后那把五四式贴着皮肤，枪身被体温捂热了。
他往百味居走。
步子不快，左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右，护着肋下那块伤处。
走了大约三十步，他停了一下，低头系鞋带。
蹲下去的那两秒，余光往两个方向扫。
东侧居民楼的楼顶，水箱后面，什么都没有。
粮站仓库的铁皮屋顶上也干净，枯泡桐的枝杈间只有几只灰喜鹊。
江油中学那个废门卫室的方向，窗洞里黑着，看不真切。
鞋带系好，周扬站起来，继续走。
百味居的玻璃门推开，里面有一股老油和花椒混在一起的味道。
堂口不大，摆了八张方桌，墙上挂着塑料相框裱的菜牌，字迹被油烟熏黄了。
厨房在后面，隔着一道半高的水泥墙，菜刀剁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店里有两桌客人。
靠门那桌是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两碗肥肠粉，吃得头也不抬。
里头那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毡帽，慢慢喝粥。
周扬选了靠里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门。
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他没有看菜单。
“老板，一碗肥肠面，多放蒜。”
端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周扬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是木头的，刷着一层已经开裂的清漆，缝隙里嵌着油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
门外，武都路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串，远了。
……
三百米外，粮站仓库背面。
吕晓东蹲在仓库与围墙之间的夹道里，背靠着砖墙。
他没有在屋顶上。铁皮屋顶踩上去会响，那不是藏人的地方。
他手里捏着一部大哥大，黑色翻盖，天线拉到最长。
电话拨出去，两声，通了。
“进去了。”吕晓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贴着话筒。
“十点五十三分进的百味居，一个人，没有跟车，打的出租来的。”
电话那头，钟建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
“他进去之前，有没有观察周围？”
“观察了。”
吕晓东往夹道口瞄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接着说：“让出租车在武都路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走得很慢。我看他的眼睛——在看楼顶。”
电话那头沉了一拍。
吕晓东把话往下续：“他下车以后，走到百味居门口，停了一下，蹲下来系鞋带。”
“往哪看了？”
“东边的居民楼和粮站这两个方向都扫了。中学那个门卫室的方向也看了，但距离远，天光不好，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钟建良的声音没有变化：“你的判断呢？”
吕晓东想了想。
“警觉性很高。这个人哪怕带着伤，该有的习惯一点没丢。进餐馆之前把周边地形过了一遍，选位子靠墙背门，标准的反伏击姿态。”
他顿了一下。
“但我确定他没有发现我。”
钟建良在那头不说话。
沉默压过来的时候，吕晓东的后脖颈收紧了一下。
他太了解钟建良说话的节奏了。
不接话，就是在等你把那个“确定”拿实了。
“粮站仓库的铁皮屋顶和那棵枯树，是常规的制高点。他重点看的就是这两个位置。”
吕晓东把嗓子再压低半度：“但我不在屋顶上。我在仓库背面的夹道里，地面高度，视线被围墙挡住。”
“他的两趟车，经过这个位置的时候，围墙有一米八，车窗高度不到一米二，看不进来。下车以后他走的是东侧人行道，跟我之间隔了整条武都路加半个粮站的进深，超过四十米。”
他吸了口气。
“确定。他没有发现我。”
钟建良的声调没有升降。
“他的伤呢。”
“走路重心偏右，左脚落地的时候步幅小，护着左边肋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起身那一下有停顿，不是装出来的，是身体真的在拖。”
吕晓东说到这里，语气多了一层笃定的东西：“我跟他在一个连待过三年。他要是装伤，骗不了我。这个伤是真的。”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切按计划。”钟建良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干净：“老规矩——确保他死在这里。”
吕晓东没有马上应声。他的拇指搓了一下大哥大的外壳，指甲边缘沾着泥。
“秦风呢？”
这三个字抛出去，电话线里安静了两秒。
钟建良说：“动手前三分钟，我会通知他。能不能跑出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吕晓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钟建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把下一句推过来。
“如果秦风有异动，那就立刻动手。不要等三分钟。”
夹道里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灌进吕晓东的领口。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明白。”
电话断了。
吕晓东把大哥大收进夹克内袋，后脑勺抵着墙，闭上眼。
围墙那头，武都路上有个推板车的小贩在叫卖凉粉，嗓门拖得老长。
声音从墙头飘过来，到了这边就散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那道疤，是在鹰厦线的绿皮火车上留下的。
跳窗的时候，手掌在车窗框的铁皮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缝了七针。
那天晚上，他差一点就死在周扬手里。
差的那一点，是车窗。
吕晓东把手攥紧，又松开。手指上的茧磨着掌心里的汗。
他抬起手腕看表。
十点五十八。
秦风说的是十一点半到。
还有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