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绵阳北郊。
山坡不高,荒草被霜压了一夜,踩上去沙沙作响。
坡下是一片铺开的城区,涪江从城边绕过去,水面窄,颜色发灰。
再远些,厂房、居民楼、旧烟囱、未拆完的汉隆项目工地,分成几块嵌在城里。
张华穿着厚夹克,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走路比平时慢。医生不准他出院太久,他当耳旁风。
周扬站在坡顶,手里拿着一卷绵阳城区规划图。
风把纸角掀起来,他用缠着纱布的左掌压住,右手拿铅笔,在几处空地上点了点。
“这儿不能碰。”
张华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离居民区太近,后面真做电子配套,酸洗、电镀、喷涂这些环节管不好,群众第一个骂你。”
周扬用笔尖在另一块地上划过去:“这片靠近老厂区,有路,有电,有水,旁边还有一批闲置厂房,改造成本低。先别急着挂牌工业园,挂牌容易,养活难。”
张华蹲下身,把图纸压在膝盖上。
“你的意思,先拿旧厂房试?”
“先试三家。”
“哪三家?”
“扬声器、小型结构件、电源适配器。”
周扬报得很快:“这三样门槛不算高,但能吃远征通讯的订单。远征现在一批货出海,最怕零件卡在深城散户手里。散户今天有货,明天没货,报价一天三个价。绵阳这边只要能稳住良品率,就有饭吃。”
张华盯着那几个点,没马上接话。
山下的绵阳正从一场惊险里回过神。
汉隆集团被查,刘汉龙入狱,陈吉安被双规,钟建良通缉令贴遍了车站、码头、宾馆。
表面上,刀已经收进鞘里。
可张华很清楚,刀口留下的伤,还得一年一年缝。
那些烂尾楼、拖欠工资、银行贷款、地方干部留下的烂账,不会因为几个首恶倒台就自动消失。
“汉隆留下的壳子,你觉得怎么拆?”张华问。
周扬道:“先分四类。”
张华笑了一下:“又是表?”
周扬看了他一眼:“第一类,资产干净、设备能用、职工还在的,政府牵头找企业接盘。第二类,债务缠成麻的,停。别拿财政填坑。第三类,涉及违法建设和违规担保的,全部封账,等司法结论。第四类,能转成配套厂的,单独剥出来,账剥干净,人剥干净,别让新企业背旧债。”
“你这是替绵阳开刀。”
“你自己也会开。”周扬把铅笔递给他:“我只是把刀口画出来。”
张华接过笔,在图纸上圈了一处。
“这里,原来是汉隆准备搞汽配城的地。手续办了一半,银行贷了款,土建没起。位置靠外环,离老厂区近。”
周扬看了几秒。
“可以做仓储和检测中心。”
“检测中心?”
“手机出货量上来以后,返修率会要命。”
周扬把图纸往下压了压:“深城那边现在很多作坊,只管装,不管测。东西卖出去,坏了就扯皮。远征要走得远,售后和检测得先做。绵阳有军工底子,做测试规程,比闽东和深城强。”
张华听到这里,终于点头。
“你这算盘打得细。闽东拿整机和出口,深城拿市场,绵阳拿配套和检测。最后订单在你手里,现金流也在你手里。”
“现金流不在我手里。”
周扬纠正他:“在企业账上,在银行监管账户里,在税票和合同里。现在外面盯着远征的人不少,账越清,命越长。”
张华侧头看他。
这话,放在半年前,他只会当作周扬一贯的谨慎。
放到今天,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次风波,周扬差点被人从财经、命案两条线一并摁死。
闽东的账能过关,是因为钱最后都落在了网箱、茶苗、菌棚、道路和厂房里。
张华的绵阳能扛住,也靠“三张表”把汉隆的脏水反推回去。
发展这东西,说到底不能只讲热闹。
热闹过后,账还在。
“秦风那边,燕京来消息了。”张华把笔还给他:“双开。”
周扬没什么反应。
“没判?”
“没有。”张华道:“他最后倒戈,材料交得还算彻底。再加上你那封说明,给他留了条窄路。”
周扬把图纸卷起来。
“他不算干净。”
“我知道。”
“但百味居那天,他提醒了我。”
周扬道:“那句话,换了他一条命。”
张华安静了片刻。
百味居那一声响,死了三个人。
如果秦风没在最后关头开口,周扬也许能活,秦风必死。
后面救护车补刀、军分区医院调炮,那条线也未必能这么快被掀出来。
“秦家那边不太好看。”
张华说:“秦铭进去,秦风双开,秦立秋被查。秦家这一年,折得不轻。”
周扬看着坡下,没有搭腔。
秦家的账,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跟秦铭那一局,已经在闽东收了尾。
至于秦风,留命归留命,路也断了。
一个被双开的大院子弟,能不能重新做人,要看他往后怎么走。
张华抬脚踢开一块小石子。
“钟建良还没抓到。”
“抓不到也翻不了盘。”
“你这话前天说过。”
“今天也一样。”
周扬道:“刘汉龙在里面,陈吉安交代,汉隆的账封了,炮兵那条线有人顶不住。钟建良现在没有组织,没有钱,没有合法身份。他能躲,但不敢露头。”
张华没接。
他不是怕钟建良翻盘。
他怕的是钟建良这种人,临死还要拖人下水。
“通缉令已经发到东北和西北。”
张华道:“铁路、公路、边境线都在查。省里给我的说法,是全国协查。”
“协查能查住普通逃犯。”
周扬把卷好的图纸夹在胳膊下:“钟建良不是普通逃犯。他真想藏,短期内不容易挖出来。”
“那你还说不算麻烦?”
“因为他不敢回头。”
周扬说完,往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就得联系旧部,联系钱,联系证件,联系庇护他的人。只要他动线,就有痕迹。现在最难查的,反倒是他什么都不干,把自己埋进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张华听懂了。
人一旦彻底放弃原来的身份,公安系统最熟的那些抓捕办法,效果会打折。
尤其钟建良这种人,能忍,能装,能把自己从市长变成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杂工。
“那就只能等他动。”张华说。
“嗯。”
两人往山坡下走。
坡底停着两辆车。
绵阳市政府的人等在车边,李文凯也来了,手里夹着几份材料。
看见两人下来,他迎上前。
“周市长,张书记。”
张华把图纸递给他。
“刚才说的几块地,你带规划、经委、审计的人再走一遍。不要急着上会,更不要急着对外吹风。先把权属、债务、环评、水电路查清楚。”
李文凯接过去,翻了两页,心里有数了。
“周市长,远征那边什么时候能派技术组过来?”
周扬道:“半个月内。”
“这么快?”
“不是来建厂,是来验厂。”
周扬道:“绵阳现有企业能不能接单,先看设备、工人、账期、品控。能接的签小单,接不住的别硬凑。远征的钱不是扶贫款,订单也不是奖状。”
李文凯听得有些刺耳,却没反驳。
这话不好听,但是真的。
绵阳现在最缺的,不是口号,是能立住的订单。
汉隆倒了,留下太多干部怕担责,太多企业怕断粮。
远征通讯的订单不大不小,正好能把这潭水重新搅活。
“我明白。”李文凯道:“我亲自盯。”
张华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光你亲自盯。制度写出来,谁签字谁负责。绵阳不能再出第二个汉隆。”
李文凯低头记下。
周扬看了看表。
“我该走了。”
张华皱眉:“今天就走?”
“下午到蓉城,晚上飞闽省。闽东那边催了三遍。”
“你身上的伤,医生让你这么折腾?”
“医生不管港口开工。”
张华被噎了一下,骂了句:“你迟早死在工作桌上。”
周扬把公文包递给昝素华派来的随行干部,又转身看向张华。
“绵阳这边,别急。”
“你也一样。”
张华道:“闽东那摊子刚过台风,又被人查了一轮。港口、电子园、锂电池,哪一项都有人眼红。你现在身体没养好,别动不动就亲自往一线钻。”
“啰嗦。”
张华气笑了:“行,周市长嫌我啰嗦。那我换一句。”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钟建良这条线,我会继续盯。你那边也别断。这个人不落网,我睡不踏实。”
周扬看着他,过了几秒,点头。
“有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还有。”
张华道:“两市合作的事,我准备年前先出一个内部纪要,不上报太高,免得招风。绵阳这边由李文凯牵头,闽东那边你让许长明或者昝素华对接。”
“许长明抓总,昝素华盯细账。”
张华笑了笑:“你这位秘书长,现在名气不小。”
“她做事干净。”
“你身边能做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周扬没接这句话。
车门打开,冷风钻进车厢。
周扬弯腰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从这个角度,绵阳城区被山势托住,厂房和居民楼混在一起,旧账和新路也混在一起。
一个城市要往前走,从来不是在纸上画几根线那么简单。
要拆债,要安人,要堵漏洞,还要给后来者留口饭。
张华站在车外,抬手敲了敲车窗。
“周扬。”
车窗降下半截。
“顶峰见。”张华说。
这句话,两人说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说出口,身边的局面都不一样。
周扬看了他一眼。
“别死在半路。”
张华骂了一声,退开两步。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城区方向开去。
张华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在弯道后,才把夹克领口往上拉了拉。
李文凯走到他身边。
“书记,周市长这个人,真能把闽东那条电子链做起来?”
张华没有马上答。
山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要是做不起来,国内能做起来的人,也没几个。”
李文凯心头一震。
张华转身下坡。
“走吧。别让客人把药方开完了,咱们自己连药都不会抓。”
……
十一月的摩尔曼斯克,天黑得早。
港口上风很硬,刮过集装箱堆场时,铁皮边角发出细碎的响。
远处有拖轮靠岸,船灯在海面上拉出几道碎光,又很快被浪打散。
周伟站在三号码头尽头。
他穿一件深色呢大衣,领口扣到最上面。
年近六十的人,头发里已经夹了灰白,背却挺得很直。
码头工人从他身后经过,没人上前打招呼,只远远点头。
在这片港口,很多人不清楚他的来历。
有人说他是从东方来的工程师,有人说他是边贸公司的老板,还有人说他早年在南边给军头做过账。
说法很多,没人敢当面问。
周伟左手拿着一只黑色卫星电话,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电话那头,大俄人的俄语粗粝,背景里有纸张翻动声。
“boss,查清了。”
周伟没有说话。
对方继续汇报:“周扬,男,三十八岁,现任闽东市市长。公开履历很干净,西北公安系统起家,后来调到闽东。去年结婚,妻子叫杨欣,现任榆树市市长,父亲是青海那边的省委书记。”
海风贴着耳廓刮过去,周伟把电话换到另一侧。
“继续。”
“他和钟建良有冲突。不是普通冲突。”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翻译材料里那些拗口的官场词。
“钟建良,原蓉城市长,和川省汉隆集团牵连很深。周扬插手绵阳那边的事,帮一个叫张华的市委书记查汉隆。钟建良动了杀手,江油有一起爆炸案,后来还有救护车里的二次刺杀。周扬没死。”
周伟的手在口袋里停住。
码头上有起重机转动,钢索拉紧,发出一阵低哑的摩擦声。
“没死?”他问。
“没有。受伤,但活着。张华也活着。钟建良逃亡,国内正在通缉。我们查到的材料里说,钟建良已经彻底完了,家族那边也未必敢公开保他。”
周伟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港口外的黑海面。
北边的天没有星。
他离开国内太久,久到很多名字都褪了颜色。
周云开死了,他没回。
周扬长大,他没见过。
那个孩子从燕京大院里一天天熬成什么样,他靠一些零散消息拼过,却从来没有伸手。
不是没想过。
想过的次数不少。
可每次念头刚起,就被手头那些烂账压回去。
金三角的账,边境的货,大俄这边的仓,东欧那些壳公司。
人一旦掉进泥里,最先脏的不是鞋,是回头路。
周伟停了几秒,又问:“周扬的电话,查到了吗?”
对面翻纸的声音变得急促。
“查到了一个号码。是闽东市政府那边常用的移动号码,但他本人未必每次都接。还有办公室号码,家属院号码。”
“先把移动号码给我。”
“现在发给您。”
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卫星电话旁边那部小巧的数字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国内区号加长途前缀,数字挤在一行里。
周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海风把大衣下摆吹得贴住膝盖。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又放下。
身后有人喊了一句俄语,问下一批木材的清关单要不要送办公室。
周伟没回头。
码头上的人看见老板没有反应,识趣地退开。
过了好一阵,周伟才按下拨号键。
嘟。
嘟。
长途线路有杂音,隔着半个世界,电流声细碎,像旧年冬天燕京胡同口的风。
另一边。
蓉城开往机场的车里,周扬靠在后座,膝上摊着一份闽东港区施工进度表。
司机不敢开快。前一天夜里下过雨,路面发暗,车轮碾过积水坑,水声贴着车底过去。
随行干部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公文包,里面装着绵阳对接的几份初稿。
车里没人讲话。周扬左掌缠着纱布,拿笔不方便,只能用右手在材料边角做记号。
手机响的时候,他刚在“检测中心选址”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号码很长。
不是闽东,也不是榆树。
周扬看了两秒,接起。
“哪位?”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说话。
只有风声。
不是国内这种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那声音更空,夹着港口才有的杂音,远处还有机械臂运转的铁响。
周扬把材料合上。
“说话。”
电话那头终于开口。
“在干什么?”
普通话。
字音有些旧,北方底子还在,中间却被外语磨过。
很多年没有在国内生活的人,讲话会有这种痕迹。
不是土,也不是洋,是把一门母语放在柜子里太久,拿出来时边角生了锈。
周扬没听出是谁。
但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不像外人,也不像下属。
他看向车窗外。
蓉城郊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雨后的树影压在玻璃上。
“在回闽东的路上。”周扬道。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周扬没有催。
他这些年接过太多电话。
举报的,威胁的,求情的,报丧的,装神弄鬼的。
一个陌生号码,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还不足以让他动情绪。
直到那个人说出下一句。
“周扬,我是你爸爸。”
车里很安静。
司机的手扶着方向盘,随行干部低头看文件,没人留意后座的动静。
周扬拿着手机,身体没有动。
可很多旧东西,从一个早被封住的角落里被掀开了。
燕京。
旧院子。
夏天的槐树。
周云开坐在藤椅上,教他认军功章背面的字。
厨房里保姆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院门外有人来送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
再往前,是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
那个男人没有抱过他几次。
最后一次见面,周扬还太小,只记得对方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说要出一趟远门。
母亲在旁边收拾箱子,没哭,也没回头看他。
远门。
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前世他手里握着百亿资产,也查过周伟的下落。
新家坡、港岛、东南亚,查出过几条断线。
每一条线到最后,不是死人,就是空壳公司。
后来他不查了。
人活着,未必比死了更值得见。
重生回来后,他忙着杀人,破案,立足,升迁,修港,救灾。
周伟这个名字,被他压在最底下。
偶尔翻起,也只是一个旧伤疤,不妨碍他吃饭、开会、动刀。
现在,这个名字隔着电话回来了。
还用一句“我是你爸爸”。
周扬低头看着手机,过了两秒,开口:“我是你爸爸。”
副驾驶上的随行干部抬头,愣了一下,又赶紧把头埋回去。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偏了半寸,车身轻轻晃过一条白线,很快稳住。
电话那头没有骂人。
也没有解释。
摩尔曼斯克的码头上,周伟站在风里,听着这句顶回来的脏话,眼皮压了下去。
他早该想到。
周扬不会哭,也不会问“你这些年去哪了”。
那个孩子如果真长成了材料上写的样子,就更不会认一通来路不明的电话。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
摩尔曼斯克的风从码头铁栏外刮过,吹得卫星电话外壳发凉。
周伟站在三号码头尽头,身后是堆成墙的集装箱,远处吊机还在运转。
刚才那句顶回来的话,隔着长途线路传过来,粗糙,直接,没有半点父子重逢该有的温度。
他没有生气。
也没资格生气。
周伟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掌心被风吹得发硬。
“我是周伟。”
四个字落下去,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蓉城去机场的车里,周扬坐在后排,膝上的施工进度表已经合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雨后的柏油路反着灰光,路边的积水被车轮带起,贴着底盘滑过去。
副驾驶上的随行干部低着头,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半,不敢再动。
司机把车速压得很稳,前方机场高速的指示牌从灯光里滑出来,又被甩到后面。
周扬握着手机,手背上还有未退的针眼。
此时,他已经不再怀疑对面之人的身份了。
他不觉得会有哪个人无聊到来和他一个正厅级干部,开这种玩笑。
周伟。
这个名字没有陌生到需要回忆,也没有亲近到能让人失态。
它一直在那里。
像旧档案柜最底层的一页纸,边角发黄,内容空了一大半。
别人翻不开,周扬也懒得翻。
现在,纸页自己从柜子里掉出来了。
周扬没有问“你在哪”。
也没有问“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
那些话太便宜。
便宜到一出口,就把自己放低了。
车厢里只剩长途线路里的杂音。
过了半分钟,周扬开口。
“周伟先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先生。
两个字比骂人还规矩。
摩尔曼斯克码头上,周伟听见这句称呼,肩背没动,眼底却沉下去一截。
他想过很多开场。
在拨出这个号码之前,他甚至想过先问周云开的坟在哪,想问周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说自己不是没有回去的念头,也想解释当年离开不是一句“抛下”能说完。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有些账,过了二十多年,就算算盘还在,珠子也拨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