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街的第一夜，周扬没有回市政府。
小何把旧桑塔纳停在街口，车灯熄了以后，整条街只剩几盏路灯亮着。
灯罩里有虫影撞来撞去，光落在湿路面上，被积水切成几块。
昝素华送来一件干净衬衣和一只搪瓷缸。
周扬没换。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坐在街边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裤脚卷到小腿，皮鞋边缘全是泥水和鱼鳞。
昝素华站在他面前，憋了一下午的话，到这会儿反而说不出来。
“回去。”周扬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市长，街道办的人在外面等着。”
“不见。”
“环卫局高志民也来了。”
“不见。”
“刘书记那边打过电话，问您是不是还在海宁街。”
周扬把搪瓷缸放到脚边：“你怎么答的？”
“按您的话答的。您在扫街。”
周扬点了点头。
昝素华看着街两边的楼。
窗户后面有人影，窗帘掀起一角，又很快放下。
白天起哄的人，这会儿大多回了屋。
屋里灯亮，饭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门外的垃圾堆小了些，可鱼腥味仍在，湿煤灰粘在水泥缝里，扫不干净。
“他们是故意耗您。”昝素华低声道。
“耗得起。”
“市政府明天还有三个会。港区准入、园区二期、环海高速控制性规划，文件都压着。”
周扬拿起扫帚，重新站起来。
“连自己门口那半米地都谈不拢，港口谈什么准入？园区谈什么标准？高速谈什么城市骨架？”
昝素华没接话。
周扬走到一户门前，把泡沫箱碎片扫进簸箕。
扫帚竹枝刮过水泥，发出干涩的声响。
夜里的海宁街没有白天吵，反倒把每一下刮地声衬得清楚。
“明天开始，所有找我的人，都来这里。”周扬说。
“文件呢？”
“急件带过来。”
“批示呢？”
“扫完再批。”
“要是省里来电话？”
“记下来。”
昝素华抿了抿唇：“那要是他们问，闽东市政府为什么把市长丢在街上扫垃圾？”
周扬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告诉他们，闽东正在补一门课。”
这一夜，周扬扫到后半夜。
街上陆续有人出来看。有人站在院门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披着外套，没一个上前。
那不是怕。
是熬。
他们想看看，一个市长，到底能把这场戏唱到几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市政府大楼的走廊已经乱了。
港区办的人抱着一摞材料找周扬签字，招商办潘学忠在门口等外商考察名单，城建局顾培元拿着两套园区扩建比较方案，交通局宋开山和赵永刚带着环海高速初稿，连财政局都派了人，说省建行那边要补一份监管账户说明。
结果市长办公室门关着。
昝素华坐在外间，桌上摆着一只登记本。
“市长呢？”顾培元问。
“海宁街。”
“还在？”
“在。”
潘学忠愣了半晌：“昝秘书，今天上午九点，侨商代表要听港区准入说明。周市长不回来，谁主持？”
昝素华翻开登记本：“周市长说，急事，去海宁街。”
顾培元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我们拿着图纸去街上汇报？”
“周市长原话，所有人。”
几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动。
机关里有些事，最怕不合常规。
一个正厅级市长不在办公室、不在会议室，在街上扫地。
你去，丢面子；你不去，误事。
潘学忠先扛不住。
招商办现在是市政府最容易挨骂的单位。他抱起材料，咬牙道：“走。”
八点二十，海宁街来了第一拨干部。
潘学忠、顾培元、宋开山、赵永刚，还有财政局一个副局长，六七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都夹着公文包。
街边看热闹的人一下围了上来。
“哟，又来领导了。”
“找市长签字的吧？”
“市长在前头，正扫我家门口呢。”
潘学忠脸上发烫，硬着头皮往前走。
周扬正站在一处排水沟边，用铁钩把堵在沟里的烂布条勾出来。
水沟里积了两天的脏水，味道冲鼻。
他的衬衣袖子卷起，右手握着铁钩，动作不快。
潘学忠轻咳一声：“市长，港区准入制度的补充材料……”
周扬没回头：“扫把在车后备厢。”
潘学忠卡住：“市长，上午侨商那边……”
“先扫。”
“可那边已经约好了。”
周扬把铁钩上的烂布条甩进垃圾桶，转身看着他。
“潘主任，侨商从港区进城，第一眼看见的是路边鱼鳞、臭沟、垃圾袋。你准备怎么介绍？说闽东有深水港，有电子园，有山海文化？人家一低头，鞋底沾着烂菜叶。”
潘学忠喉咙发干。
周扬从小何手里接过一把扫帚，递给他。
“事情一件一件做。今天，先把这条街扫干净。”
潘学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旁边几个居民看着，脸上那点幸灾乐祸藏不住。
昨天他们还在看市长一个人出丑。
今天不一样了，市里的干部也被拖下来了。
顾培元犹豫两秒，先接过一把扫帚。
他是城建局长，昨天会议上被周扬骂过图画得像年画。
今天要是再站着看，回去不用等年底，位置就先悬了。
“市长，城建局这边先把街面排水口清出来。”
周扬点头：“你带人分段。”
宋开山看了赵永刚一眼。
赵永刚没废话，拿起铁锹就去撬被煤灰堵死的沟盖板。
潘学忠咬咬牙，也接了扫帚。
围观的人笑声变小了。
干部扫地，不稀奇。
市长带着局长扫地，就不一样了。
九点半，第二拨人到了。
市公安局黄伟穿着便装来，身后跟着几个市局干部。
他没问为什么，扫帚一拿，直接去街口清那堆泡沫箱。
一个户籍警察年轻，刚蹲下去铲鱼鳞，旁边楼上有人喊：“警察同志，抓贼不抓，改扫街啦？”
黄伟抬头：“抓贼是为人民服务，扫街也是。你要是乱扔垃圾，今天我不抓你，明天城管罚你。”
楼上没人接话。
十点以后，市政府大楼那边彻底乱套。
找周扬的，去海宁街。
找许长明的，许长明也来了海宁街。
宣传部陈志远带着电视台两名年轻记者赶来，原本想拍，周扬只说了一句：“今天谁拍领导，谁把机器放下。要拍，就拍垃圾从哪来，排水口怎么堵，居民怎么说。”
两个记者抱着机器站了半天，最后真去拍排水沟了。
中午，海宁街两头停满了自行车和几辆旧吉普。
机关干部、街道办人员、环卫工、公安民警、城建技术员、招商办科员，一段一段往外清。
垃圾装上板车，再转到环卫车。旧沙发、破木板、泡沫箱、煤炉灰，堆在临时清运点，堆出半人高。
海宁街的居民不笑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平时要盖章才能见到的干部，弯腰扫自家门口的污水和鱼鳞。
有人不自在。
有人仍嘴硬。
林大海站了一个上午，最后回屋拿了只大塑料桶，把自家门口的泡沫箱一个个收进去。
胖女人探出头：“老林，你还真帮他们？”
林大海没看她：“我家门口臭，我自己闻。”
“昨天不是你说规矩难定？”
“那今天就从我这儿定。”
胖女人啐了一句，把门关上。
下午两点，刘德厚来了。
老书记没有提前通知，也没坐车进街。
他从街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身后只跟了秘书。
一看见刘德厚，几个干部停了手。
刘德厚摆摆手：“停什么？我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他走到周扬身边，看了看他脚边那堆刚铲出的烂泥。
“闹得不小。”
周扬把铁锹插在地上：“不闹，改不了。”
“市政府今天上午四个会停了。”
“停一天，比糊十年强。”
刘德厚看着这条街。
新楼、脏水、干部、居民。闽东的毛病，全挤在这几百米里。
穷的时候没条件，富了一点又没规矩。
门里门外，两套脸。
老书记把草帽戴上，伸手从旁边拿了一把扫帚。
秘书急了：“书记，您……”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你也拿一把。”
这一下，海宁街真安静了。
市委书记和市长，站在同一条街上扫地。
许长明没多说，带头把外套脱下。
邓少波、陈志远、高志民、顾培元，谁也没法再站着。
那天傍晚，海宁街扫出了第一段干净路面。
水沟通了，鱼鳞没了，旧沙发被拖走。
路面冲洗过后，水顺着坡度流进排水口，不再在门前打转。
可周扬没走。
他让小何把车停到街口，晚上仍住车里。
第三天，事情变了。
不是海宁街变，是整个闽东变。
上午，闽东市委大楼空了。
不是清闲。
是真空。
门卫老郑在传达室坐了半个早上，茶水添了两回，登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来办事的人一拨接一拨。
福鼎来的茶企老板，手里攥着出口备案材料，急得在门口转圈。
霞浦合作社的陈守财派了个侄子，扛着一袋刚冻好的黄鱼样品，问农业局的人去哪了。
城南园区两个外地设备商，站在大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连信访接待室门口，也坐着七八个群众。
有人问：“同志，今天不上班？”
老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上班。”
“人呢？”
“扫街去了。”
那人愣了半天：“哪个街道办扫街？”
老郑抬手往外一指。
“市委、市政府、各局办，都在扫。”
大厅里安静了一阵。
有人没忍住笑：“别逗了，哪有这么上班的？”
老郑懒得解释，翻开登记本：“急件，去海宁街。再急一点，去解放路到老港路那一段。周市长说了，什么时候卫生问题解决了，什么时候干别的事。从现在开始，天大的事，也往后稍一稍。”
这话传出去，比台风消息还快。
市政府找不到市长。
市委找不到书记。
交通局只剩一个看门老干部。
城建局办公楼里，电话响到第五遍，才有个临时值班的女同志接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顾局长在清沟，您要急，去南桥菜市场后巷。”
上午十点，解放路口已经不像扫街，更像一次没有会场的全市大会。
不同的是，桌椅没了，茶杯没了，发言稿没了。
每个人手里都有工具。
扫帚、铁锹、竹夹、垃圾钳、板车、铁皮桶。
周扬站在老港路菜市场侧门，裤脚挽起，左掌的纱布外面套了层干净塑料布。
脚边是一条刚掀开的暗沟，沟里漂着烂菜叶、鱼鳃、塑料袋，还有一截发黑的拖把头。
味道往上冲。
几个刚来的干部只靠近两步，胃里就翻。
周扬没骂人。
他拿竹夹把拖把头夹出来，丢进桶里，转头看向高志民。
“这条沟多久没清？”
高志民额头上全是汗，不全是热出来的。
“三个月前清过一次。”
周扬看着那沟壁上厚厚一层油泥：“三个月能结成这样？”
高志民不说话了。
旁边市场管理员低着脑袋，手里的记录本被汗浸得发软。
周扬把竹夹递给他。
“你来夹。”
管理员愣住：“市长，我……”
“你管市场，沟里是什么东西，你比我熟。”
管理员接过竹夹，腰弯下去，夹了两下，没夹住，菜叶碎在水里，脏水溅到裤腿上。
旁边摊贩有人低声说：“早该让他们自己闻闻。”
这句话不大。
周扬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说：“摊位往外占道的，今天不罚。先清。清完以后，划线。以后谁出线，罚谁。管理员不管，撤管理员。主管局长装看不见，撤主管局长。”
高志民的背更低了些。
这几天，闽东的干部算是被周扬从办公室里拽到了路面上。
过去开会讲城市管理，大家都能讲。
一讲就是长效机制、网格化、责任到人。
真到了臭沟边，很多话就没法讲了。
陈志远带着电视台的人在街边拍。
周扬交代过，不许拍领导拿扫帚摆样子。
镜头只能拍三样：垃圾从哪来，谁负责，怎么改。
两个年轻记者开始还不习惯。
拍了半天，倒拍出门道。
一个跟着环卫工进后巷，拍居民楼下没有垃圾点，居民把垃圾塞进雨水篦子的全过程。
另一个蹲在菜市场排水沟边，拍摊贩用水桶冲鱼血，血水直接进沟。
镜头很脏。
可这才是闽东。
上午十一点半，省公安厅的两辆车进了市委大院。
车门打开，孙涛先下来。
他穿着便装，身材不高，走路很快。
后面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短发，皮肤晒得发暗，站姿跟机关干部不一样，脚下重心压得稳。
门卫老郑见到孙涛，吓了一跳。
“孙厅长？”
孙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楼：“周扬呢？”
老郑咽了口唾沫。
“海宁街……不，刚才调到老港路菜市场了。”
孙涛皱眉：“刘德厚呢？”
“也在。”
“许长明？”
“在。”
“市公安局黄伟呢？”
“也在。”
孙涛身后那名短发男人看了看市委大楼，又看了看老郑。
“闽东今天放假？”
老郑实在答不出来，只能苦笑。
孙涛的脸有些挂不住。
他这趟不是普通检查。
闽东前段时间发生的事，省里和部里都盯着。
现在国安方面介入，希望周扬配合提供线索，并对抓捕方案提意见。
这不是小事。
可到了闽东，市委市政府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
孙涛压着火：“带路。”
老郑不敢耽搁，叫了辆车在前头引。
十几分钟后，两辆省厅车停在老港路口。
车门刚开，菜市场那股混着鱼腥、菜叶和污水的味道就扑了过来。
孙涛下车第一步，皮鞋踩进一小片浑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短发男人没说话，只把袖子往上拉了半寸，顺着人群往里看。
街面上，全是干部。
有穿白衬衫的，有穿旧夹克的，有公安局的便衣，有电视台扛机器的，也有街道办的女干部，头发用皮筋扎着，正蹲在地上铲水沟边的油泥。
不远处，刘德厚戴着草帽，正在和城建局的人看排水坡度。
许长明拿着本子，边记边问街道办主任：“垃圾清运点为什么设在居民楼背后？车进不来，你们设给谁看？”
黄伟带几个民警在菜市场出口划线，摊贩围着看，没人敢再把桶往外挪。
孙涛看了半天，才在人群里找到周扬。
周扬站在一处刚拆掉的违建棚子旁边，正在看菜市场平面图。
衬衣后背湿了一块，裤脚上沾着泥点，左手包着，右手拿着笔，在图纸上改了几笔。
孙涛走过去。
“周扬。”
周扬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那几个人。
“孙厅长。”
孙涛还没开口，短发男人已经往前半步。
“周扬。”
这个称呼，不是官场里的叫法。
周扬看向他，停了两秒。
“龙游。”
短发男人点点头。
“多年没见，你现在排场不小。我们去市委找你，楼里空得能跑马。”
周扬把图纸折起来，交给旁边的顾培元。
“龙组长来闽东，不提前打招呼，我也没法在大门口铺红毯。”
龙游看着他裤脚上的泥：“红毯不用。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这里就能说。”
孙涛压低声音：“周扬，今天来的不是普通客人。国安方面有紧急任务，需要你配合。”
周扬看了一眼菜市场后巷。
几个摊贩正把堆在墙根的泡沫箱往外搬，后面露出半堵发霉的墙。
墙根下，污水积了多年，砖缝里全是黑泥。
“我现在也有紧急任务。”
龙游笑了一声，笑意没到脸上。
“扫大街？”
“纠偏。”
“用整个市委市政府纠偏？”
“少一个人都不疼。”
孙涛听不下去：“周扬，钟建良还在外面。这个人受过军事训练，手上有人命，有组织、有后手。燕京那边压力很大，国安希望你提供他可能接触的人和藏身路线。你跟他交过手，对他的判断，比资料有用。”
周扬把手里的笔帽扣上。
“除了对我周扬的调查和拘捕之外，任何事情，都等我把卫生搞完再说。”
孙涛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扬没避：“工作态度。”
龙游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站得很近。
周围几个干部都停了手，黄伟抬头看过来，没动。
孙涛身后两名国安人员也把视线压在周扬身上。
龙游看着周扬。
“你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周扬把菜市场平面图往腋下一夹。
“谁的面子我都不给。”
这句话落地，周围的杂音低了下去。
周扬又补了一句：“再说，现在是你龙组长求我办事。”
龙游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从旁边环卫车上拿起一把竹扫帚。
孙涛愣住：“龙组长？”
龙游没理他，扫帚往地上一落，先把脚边一堆烂菜叶扫到一起。
“行。你周扬的脾气，还是法卡山那套。”
周扬看了他一眼。
龙游一边扫，一边说：“当年让你带人摸阵地，你说炮火没停，不去。团里副参谋长骂你抗命，你回了一句，死人不会侦察。后来炮停了，你带三个人摸上去，抓了两个舌头，救回来半个排。”
那段战场旧事，不在今天的公文里。
周扬把旁边一只铁皮簸箕踢过去。
“别只扫表面。菜叶下面有油泥。”
龙游弯腰铲泥，嘴里骂了一句：“你是真不客气。”
周扬道：“你要面子，就回车上等。”
龙游铲了半簸箕黑泥，倒进桶里。
过了许久，龙游终于没忍住，把竹夹往桶沿上一磕。
“周扬，差不多了吧？”
周扬正在菜市场后门量排水坡度，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差得远呢。”
龙游抬起手背擦了下额角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污水。
他来闽东前，带的是国安任务。
结果话没说两句，先在菜市场清了半条臭沟。
孙涛站在一旁，脸黑得能拧出水。
“周扬，燕京那边还等着回话。”
“让他们等。”
“你——”
孙涛刚开口，龙游抬手拦了一下。
这位国安来的组长把扫帚靠到墙边，看着周扬：“你闹这一出，不是为了让几个居民低头吧？”
周扬把卷尺收回去，递给顾培元。
“几个居民，不值当。”
“那你要什么？”
“要闽东把门口那半米地认回来。”
龙游没接话。
周扬转身，看向老港路菜市场外面。
摊贩、干部、环卫工、公安民警、街道办的人，密密麻麻堵了半条街。
有人铲沟，有人清箱，有人推车，有人拿本子登记门前责任。
这不是一次卫生突击。
突击完了，第二天照旧脏。
周扬要的是一次难堪。
让干部难堪，让群众难堪，让老板难堪，让这座刚有点钱、又还没学会规矩的城市，在自己脚底下那摊污水里照一照。
下午三点，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
招商办的外商考察推迟。
财政局的监管账户说明改到现场签。
城南园区设备商等不住，跟着车到了老港路，站了半小时，最后也拿起铁锹去撬堵在巷口的砖头。
福鼎来的茶企老板原本急得骂人，听说市长在扫街，拎着材料赶到现场。
材料没递上去，人先被陈志远塞了一副手套。
“你们茶企要做出口，厂区卫生合格吗？”陈志远问他。
茶企老板嘴巴动了动，没能骂出来，低头把路边一堆茶梗扫进桶里。
霞浦合作社那边来的人更干脆。
陈守财没来，派来的侄子扛着黄鱼样品，见黄伟在街口划线，站了半晌，最后把冻鱼袋子交给小何，卷起裤脚下了沟。
“我们码头也脏。”他闷声说：“比这儿还脏。”
黄伟看了他一眼：“回去以后自己治。”
“治。”那年轻人铲了一锹黑泥：“这味儿，我闻够了。”
到第四天，闽东乱套了。
不是真乱，是所有旧秩序都被打断了。
机关大楼里找不到人。
各局办的公章还在，领导不在。
急件往现场送，现场批；能等的，全部压后；推不动的项目，先问门口卫生有没有责任牌。
早上七点，解放路上多了第一批企业车队。
远征农业拉来了二十辆小货车，车厢里是铁桶、扫帚、石灰粉和高压水管。
城南电子园的工人来了三百多人，穿着蓝色工装，从园区一路清到公交站。
水产批发市场的老板们起初还看风向，后来发现合作社、冷链车队、茶商都动了，他们坐不住了。
谁不动，谁的名字就被挂在临时责任板上。
没人罚款。
也没人上门骂。
可那块木板就立在街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哪家门口堵沟。
哪家垃圾外倒。
哪家占道卸货。
哪家已经清理。
比罚款难受。
到第五天，闽东电视台的镜头开始有了分量。
不是拍领导。
镜头从海宁新街拍到老港路，从菜市场拍到车站，从茶山脚下拍到霞浦码头。
一个镜头里，穿皮鞋的干部蹲在沟边掏油泥。
另一个镜头里，卖鱼的老板把自家泡沫箱码进院内。
还有一个镜头，拍的是海宁街那个胖女人。
她低着头，拿竹刷子刷自家门口的鱼肠印，旁边几个邻居不说话，只帮她把垃圾袋扎紧。
电视台年轻记者问她：“前几天你往周市长面前扔过垃圾？”
胖女人手停了停。
“扔了。”
“现在怎么想？”
她没看镜头，嘴硬还在，气却短了。
“丢人。”
这两个字播出去，当晚闽东许多饭桌都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笑。
有人骂。
也有人放下碗，起身把门口那袋垃圾拎到了巷口新设的收集点。
第六天，下面各县也动了。
霞浦码头清网绳、泡沫箱、烂冰袋。
福鼎茶市清占道竹筛。
古田菌棚区清废料沟。
宁化矿区周边清尾砂散落和运输路面。
拓容灾后安置点的干部最卖力，没人敢再拿“等上面安排”当挡箭牌。
韦正标的教训还热着，谁伸手偷懒，谁先挨查。
到了第七天，全市参与的人数上了十几万。
这个数字不是宣传部编出来的。
每个街道、每个乡镇、每个企业、每个合作社都有登记。
工具发了多少，垃圾清了多少车，沟渠疏通多少米，占道点位整改多少处，全在表上。
刘德厚看完汇总，只说了一句：“这回，闽东的脸皮被周扬撕下来洗了一遍。”
刘德厚长出一口气，又道：“也该收了。”
……
第八天上午。
海宁新街。
街口那条排水沟已经通了水，路面冲洗过，门前乱堆的泡沫箱和煤炉不见了。
每户门口多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门前责任人、清运时间、投诉电话。
街边还留着几处湿痕，鱼腥味淡了许多。
周扬回到这里时，后面跟着不少人。
刘德厚、许长明、黄伟、陈志远、高志民、顾培元，连龙游和孙涛也在。
龙游换了衣服，鞋面还没完全擦干净。
他没急着催任务，只站在人群后面看。
海宁街的居民都出来了。
林大海站在最前面，脖子上还是那条毛巾，只是这回洗干净了。
胖女人躲在人群里，头低着，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
没人起哄。
没人笑。
这几天，他们没少挨骂。
不是干部骂，是全市人骂。
电视上播了，报纸上写了，菜市场里也传开了。
“周市长为什么扫街？还不是海宁街那帮人逼的。”
“新楼住着，门口臭着，丢不丢人？”
“人家市长扫你家门口，你还往外扔垃圾，脸往哪搁？”
话传一圈，比罚单管用。
周扬站在街中间，没有讲台，也没有话筒。
小何搬来一张木桌，被他挥手退了回去。
“今天不摆样子。”
人群往前靠了靠，又停住。
周扬看着这条街。
几个月前交付的新房，浅黄外墙在雨后洗过一遍，颜色还算鲜亮。
路面干净了，问题却没完。
干净不是扫出来那天的事，是第二天、第三天、以后每一天的事。
他开口不高。
“海宁街的事，到今天为止，先告一段落。”
没人插话。
“这几天，市政府停了会，市委停了会，各局办停了不少工作。有人骂我，说周扬不务正业。也有人骂你们，说海宁街害了全市干部跟着扫地。”
林大海把头低了下去。
胖女人往后缩了一步。
周扬没点名。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城市卫生，市政府有责任。街道办有责任。环卫局有责任。城建、市场监管、公安、交通，都有责任。垃圾桶少了，清运不及时，排水设计不合理，市场管理偷懒，这些账，市里会算。”
高志民后背一紧。
周扬往居民那边看去。
“但这条街，不是环卫局一个人的街，也不是我周扬一个人的街。”
“你们住在这里，开门看见的是这条路，孩子放学走的是这条路，老人买菜走的是这条路。你们把屋里擦得再亮，门口臭水横流，客人进门先踩一脚鱼鳞，你说这是公家的事，别人听了只会笑。”
林大海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在海宁街扫了几天，有人往我面前扔垃圾，有人往楼下丢饭，有人让我顺手把他家门口也清了。”
人群里，有人脸红了。
胖女人把塑料袋攥得更紧。
周扬语气仍旧压着。
“我没罚。”
“不是罚不了。”
这句话落下，街面更静。
黄伟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没抬头。
“我不罚，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只靠罚。今天罚你五十，你明天躲着扔。罚你一百，你骂城管欺负人。罚到最后，规矩成了官民斗气，卫生还是卫生，垃圾还是垃圾。”
周扬停了停。
“一个地方要干净，不能只靠一个部门，也不能只靠一个人。闽东不是哪一个人的闽东，是所有闽东人的闽东。海宁街也不是哪一户的街，是你们这一整条街共同的脸面。”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街边新挂的责任牌。
“以后，每户门前半米，自己先管。公共区域，街道办和环卫局管。占道经营，市场监管管。排水沟堵了，城建和街道一起管。谁偷懒，板子打谁。干部偷懒，撤干部。居民偷懒，先曝光，屡教不改，再依法处理。”
有人抬起头。
周扬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很慢。
“当然，如果还有人觉得，门外的脏跟自己无关，也行。”
他把旁边那把扫帚拿起来，竖在身侧。
“我还会来。”
街上没人动。
“我不处罚你，也不骂你。我就还像前几天那样，站在你家门口，为你服务。你倒多少，我扫多少。你什么时候觉得不丢人，我什么时候走。”
这话比骂人重。
林大海第一个走出来。
他走到周扬面前，脸涨得发红，憋了半天才开口。
“市长，别来了。”
周扬看着他。
林大海扭头看了一眼自家门口。
“这街，我们自己扫。筐我收院里，卸货按线来。谁家往外倒，我先说。”
胖女人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那袋垃圾扎得紧紧的。
她没敢看周扬，只把袋子举了举。
“我去巷口扔。”
周围有人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胖女人咬了咬牙：“前几天那事，是我丢人。周市长，您回去上班吧。市里那么多事，别耗在我们这条街了。”
人群里陆续有人开口。
“我们认。”
“以后门口自己管。”
“街道办定规矩，我们签。”
“别让市长再扫了。”
“再扫，我们海宁街往后抬不起头。”
声音乱，意思却清楚。
周扬把扫帚递给林大海。
林大海接过去，两只手握得很实。
周扬这才转身看向许长明。
“海宁街作为第一批门前三包试点。三天内拿方案，七天内全城区推广。各县同步建样板街，电视台跟踪，不拍口号，只拍整改前后。”
许长明点头：“我来盯。”
周扬又看向高志民。
“环卫局补垃圾点位，清运线路重新排。缺人，报编制；缺车，报预算。再拿‘人手不够’糊弄，局长换人。”
高志民赶紧应下。
刘德厚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才开口：“今天这件事，写进市委会议纪要。但措辞别写成运动。”
周扬接话：“写城市治理补课。”
刘德厚点头：“这个词准。”
龙游站在人群外，听到这里，终于走上前。
“周市长，课补完了？”
周扬看了他一眼。
“第一节。”
龙游被噎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那现在，能不能给国安十分钟？”
周扬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远处，海宁街一户二楼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
周扬的视线在那扇窗上停了半秒。
黄伟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街面上，林大海已经拿着扫帚，开始清自己门口最后一点水渍。
周扬收回视线，对龙游道：“去市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