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环境变了。”


    潘学忠翻开随身带的新版意向条款，指尖点在价格栏上：“白茶原料出口基础价，上调百分之二十。首批订单不再接受单独礼盒代理，必须绑定无农残检测、品牌标识和渠道反馈报表。付款方式，也从原来的三十日账期，改为首批预付百分之四十。”


    旁边一名东京港南仓储的常务听见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潘局长，昨天我们只是内部流程没有走完，并不是拒绝闽东。”


    潘学忠抬头看他：“所以我没有把贵社排除在外。”


    对方刚松半口气，潘学忠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但冷链合作门槛也要调整。仓储损耗责任段，闽东只承担装柜前部分。东京港到末端仓，必须由贵社提供温控记录。贵社如果无法提供完整记录，损耗不得向闽东倒扣。”


    那名常务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昨天他们躲电话躲得利索，今天想回来捡便宜，就得吞这口价。


    陈志远那边更热闹。


    两家包装会社代表围着他，一个劲说闽东白茶包装有改良空间，可以免费提供方案。


    陈志远手里拿着摄像机包，笑得很和气，话却扎实。


    “免费方案就不必了。闽东不拿企业免费样稿。贵社有诚意，先提交纸张防潮数据、食品接触材料标准和单件成本测算。我们回国后统一评审。”


    “陈部长，样品设计周期……”


    “周期也写进方案。”


    陈志远把对方名片夹进本子：“还有一点，所有对外包装，不得把闽东写成低价产区。谁拿‘廉价东方风味’做卖点，直接淘汰。”


    对方听完，脸上那点急切收了不少。


    宴会厅里的话声不高，却处处是账。


    上午三得利把闽东抬上了桌，下午这些公司就闻着味道围过来。


    生意场很少讲忠义，更多时候讲风向。


    风向变了，昨天关门的人，今天会自己把门牌擦亮。


    周扬没有参与这边的应酬。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指腹贴上去，凉意很快散开。


    从这里往下看，东京繁华得没有缝隙。


    道路、楼宇、广告牌、车站、人群，一切都按它自己的规则运转。


    外来者如果只拿着几箱土特产闯进来，连边角都摸不到。


    闽东这次能撬开口子，不是因为东京人突然变得友善。


    是工藤一郎递错了刀。


    水产圈封锁，黑帮敲门，媒体泼脏水。


    每一步都在逼闽东退回低价货的位置。


    可也正是这些动作，把闽东的利润空间暴露给了三得利。


    周扬喝了一口香槟。


    酒液在舌面上压过，气泡散得很快。


    他对酒没有多少兴致，只是这种场合，杯子拿在手里，比空着手更省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佐治信郎端着酒杯走到他旁边，没有急着开口，也看向窗外。


    两只杯子轻轻一碰。


    清脆一声，被宴会厅里的低语盖住了一半。


    “周市长，今天的发布会，比我预想得更顺利。”


    佐治信郎用日语说道：“宫泽的问题，你准备得很充分。”


    周扬看着楼下车流：“工藤一郎不会只用商业牌。食品安全，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攻击点。来之前，闽东质检口就把样品做了三套封存。送给三得利的那套，只是其中之一。”


    佐治信郎偏过头：“另外两套呢？”


    “一个留在代表团，一个准备送第三方复检。”


    佐治信郎听完，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把最坏的提问算进去了。”


    “招商不是请客。”


    周扬道：“尤其在别人的市场里。你不把刀口先找出来，别人会替你找。”


    佐治信郎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宴会厅里有人频频往这边看，却没人贸然靠近。


    三得利社长和闽东市长站在窗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今天之后，东京商界不会再把闽东当成一个只会卖鱼卖茶的南方小城。


    佐治信郎忽然问：“周市长，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请讲。”


    “如果那天三得利没有找上门，你打算怎么破局？”


    周扬没有马上答。


    窗外，一列城市电车从远处桥下穿过，车窗里亮着整排白光，很快又被高楼挡住。


    这个问题，潘学忠也问过，只是没问到底。


    那天帝国饭店里，电话打不通，中小会社退缩，大会社拒见。


    照常规判断，闽东代表团最体面的选择，是带着首尔那几张意向单回国，把东京失败写成“市场调研”。


    报告上加几句客观困难，谁也不能说他们没努力。


    但周扬从来不喜欢这种体面。


    体面有时很贵，贵到一个地方产业十年都翻不了身。


    “我会把样品送到樱花国厚生劳动省，申请食品原料官方备案。”


    周扬道：“同时通过国内商务口，走政府间贸易技术咨询路线。慢，手续多，沟通成本高，但工藤家拦不住。”


    佐治信郎的手停在杯沿。


    “官方备案？”


    他看着周扬：“那条路很长。没有企业先导，审查、补件、标准翻译，半年都未必有结果。”


    “半年换一条合法通道，不亏。”


    “你不担心东京市场忘了闽东？”


    “备案材料会留下。”


    周扬道：“食品安全资料、产地报告、检测批次、港区冷链能力，都会进入公开流程。工藤家可以堵饭局，堵车队，堵几家商社的电话，但堵不了政府受理编号。”


    佐治信郎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受理编号、检测目录和闽东样品寄给三得利、伊藤园、麒麟、朝日。”


    周扬把杯子放到窗边小圆桌上：“不是求见，是通知。告诉他们，闽东白茶已经进入官方食品原料备案程序。谁先做研发，谁先拿到窗口期。”


    佐治信郎没说话。


    周扬继续道：“企业不愿意碰无名小产区，是怕风险。官方备案不能创造利润，但能削掉一部分风险。剩下的，就是谁眼光快。”


    佐治信郎忽然笑出声。


    这一次，比宴会厅里任何一次寒暄都真实。


    旁边几名三得利高管转头看过来，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


    “周市长，”佐治信郎摇了摇头：“我现在有点庆幸，三得利昨天没有继续观望。”


    周扬看他。


    佐治信郎举起酒杯：“你是个很可怕的对手。工藤一郎输得不冤。他以为自己在堵你的路，没想到你连绕路的路牌都准备好了。”


    周扬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佐治先生过奖了。闽东只是没资格赌运气。”


    “这句话，我会记住。”


    佐治信郎把杯中酒喝完，放下杯子，语气回到商务场合里的分寸。


    “明天上午，我会让技术团队准备赴闽东的初步名单。法律部会把框架协议拆成三份执行文本。合资厂、检测中心、冷链试销，各走各的审批线。三得利的效率，不会让闽东等太久。”


    周扬点头：“闽东这边，港区、质检、茶区合作社，同步准备。”


    “还有一件事。”


    佐治信郎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薄文件，递给周扬：“刚才警视厅那边传来消息，鹤田组的黑木慎二，今晚不会回新宿区了。至于工藤一郎，他的麻烦才开始。”


    周扬接过文件，没有当场翻。


    佐治信郎压低了些话音：“不过我建议你别低估工藤家。一个家族丢了面子，最先想的未必是止损。”


    周扬把文件夹在臂弯里，视线落回窗外。


    东京的灯还亮着。


    宴会厅另一边，潘学忠已经把新报价单递给第三家贸易会社。


    对方低头看着那上调两成的价格，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