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首尔的天压得低。


    酒店窗外是汉江方向的灰白天色，楼下车道上车辆排成长线，喇叭声被高层玻璃削掉一半，剩下的动静落进房间，听着发闷。


    闽东招商团临时占用了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八部电话记录，纸页边角被翻得发毛。


    潘学忠一夜没睡踏实，眼下青了一圈，钢笔夹在指间，已经快把笔帽拧坏。


    “第一家，韩亚食品贸易，秘书回复社长去釜山考察，归期未定。”


    “第二家，正林流通，说采购部本周排满，不接待境外团组。”


    “第三家，大成冷链，原本答应上午十点过来看样，刚才来电话，说车辆调度出了问题。”


    “第四家……”


    潘学忠念到这里，自己先停了。


    剩下几家，不用念也明白。


    推脱的理由不重样，可味道一样。


    昝素华把几份传真压到一处，递到周扬面前：“市长，八家中型食品商社，全部关门。还有两家昨晚交换过名片的包装企业，今天早上把酒店留言撤回去了。”


    周扬坐在窗边，手边摊着几份韩文财报。


    大韩农牧集团，乐天食品，三星食品事业部，几个集团近三年的营收、渠道费用、研发投入，被他用铅笔划成几块。


    他没有抬头。


    “继续说。”


    昝素华翻开笔记本：“大韩农牧昨晚那顿饭后，应该已经给圈内递了话。常规农产品进口通道，商社、仓储、冷链、包装、报关咨询，基本全断。对方没明说拒绝，但所有流程都往后拖。”


    潘学忠把电话记录往桌上一放：“李成浩这人下手很快。昨晚刚翻脸，今天上午就把门全封了。”


    陈志远坐在旁边，正在整理昨天拍下来的那份“本土化运营建议”封面照片。


    他把照片夹进档案袋，压低声音：“这套打法，比工藤家规矩些，也更麻烦。工藤家急，动了鹤田组，露了短。大韩农牧这边不脏手，只让渠道装听不见。”


    罗干部揉了揉额角：“要不要先通过商务口沟通高丽农水产部门？至少让他们别把企业封杀做得太难看。”


    潘学忠没接话，眼睛看向周扬。


    东京那一局后，代表团内部已经有了经验。


    周扬不说，谁也不敢轻易把商业局面抬到官方层面。


    果然，周扬把一份财报翻过一页，语气没起伏：“不用。”


    罗干部皱眉：“可首尔这边不像东京。三得利是企业破局，高丽这边，大韩农牧把农产品口子卡住，咱们连样品都送不进去。”


    周扬拿起铅笔，在“农心”两个字下划了一道。


    “谁说只有农产品口子？”


    桌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周扬把几份财报推到桌中央。


    “高丽市场，传统农贸渠道被大韩农牧卡住。那就不走农贸。”


    潘学忠低头看纸面：“农心？方便面？”


    “方便食品。”


    周扬把一张高丽便利店商品结构表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泡面、速食汤、即食米饭、调味包、海鲜风味料。高丽人的食品工业，不是只靠新鲜农产品。恰恰相反，他们最强的是把农产品拆成工业原料，再塞进便利店和超市货架。”


    他点了点白茶清单，又点了干菌样品目录。


    “闽东菌类可以做速食汤包的风味原料。大黄鱼可以做海鲜汤底、调味粉、冻干鱼片。白茶不只做礼盒，也能做即饮茶和功能型饮料。大韩农牧封的是进口农贸口，不是方便食品研发口。”


    潘学忠听得很快，眼底那点灰败退下去不少。


    “也就是说，高丽这边照东京打法，再绕一次？”


    “不能照搬。”周扬合上财报：“东京是白茶新故事，首尔是工业配方。高丽企业对产地不敏感，对配方控制很敏感。我们若拿着‘闽东特产’四个字去敲门，对方没兴趣。要拿检测指标、风味提取率、单位成本、稳定供货周期去谈。”


    昝素华在纸上记下几行：“方便食品，风味原料，研发室，配方端。”


    周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上午，不再联系传统商社。把样品重新分装。菌类按香气强度、复水率、杂质率重新编号；水产样品取冻干方向；白茶保留茶饮原液方案。陈志远，你带人去便利店和超市，拍高丽货架。重点拍泡面、海鲜汤包、茶饮料。”


    “明白。”


    陈志远拿起相机出门。


    房间里刚安静下来，门外响起敲门声。


    酒店前台经理站在门口，双手递上一只白色信封。


    信封纸质很厚，封口压着烫金标志。


    三星。


    “周先生，”前台经理用英文说道：“有一位崔明植先生送来邀请函。中午十二点，新罗酒店顶层餐厅，希望与您共进午餐。”


    潘学忠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两行，脸上的倦意当场散了。


    “市长，三星集团常务，崔明植。”


    罗干部也坐直了：“三星？”


    这两个字，在首尔不是普通企业名。


    它背后是电子、金融、贸易、地产、媒体和政府关系织起来的一张大网。


    大韩农牧在食品圈能封门，三星若愿意开口，李成浩昨晚那句“一克茶都别想进高丽”，立刻会变成笑话。


    潘学忠把邀请函推到周扬面前：“这是转机。三星的分量，比大韩农牧高太多。只要三星介入，其他商社马上会改口。”


    周扬没有急着拿。


    他盯着那枚烫金标志看了几秒，才伸手把邀请函翻开。


    字写得很客气。


    崔明植以私人名义邀请闽东市长周扬，就中韩地方产业合作交换意见。


    私人名义。


    这四个字，比三星标志还扎眼。


    “潘学忠。”


    “在。”


    “三得利合作案前天刚签。白茶原液、检测中心、冷链通道，东京媒体都报了。三星这个时候找上门，你觉得他们是为了几箱茶叶和鱼？”


    潘学忠的喜色停在脸上。


    他低头重新看邀请函，喉咙动了动：“市长的意思是，三星另有所图？”


    周扬把邀请函放回桌面。


    “高丽企业不是慈善会。大韩农牧刚封门，三星马上递梯子。梯子越稳，价越贵。”


    昝素华问：“去吗？”


    “去。”


    周扬站起身，把财报合上。


    “别人把饭摆好了，不去看看，显得闽东没胆量。”


    中午十一点四十，招商团的车驶入新罗酒店。


    顶层餐厅视野很开，整座首尔铺在玻璃外，远处的山线被雾压得发浅。


    餐厅里没有多少客人，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服务生引路时腰压得低，训练痕迹很足。


    崔明植已经在包厢等候。


    四十岁上下，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


    见周扬进门，他先起身，双手递名片，中文说得慢，却很准。


    “周市长，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大韩农牧招待不周，让贵方在首尔受了委屈。”


    一句话，把姿态放得很低。


    潘学忠坐下时，看了崔明植一眼。


    同样是高丽大企业高层，李成浩把话说在门槛上，崔明植却先把门槛撤了。


    这样的温和，比傲慢更难判断。


    周扬接过名片：“崔常务消息很快。”


    崔明植笑了一下，很短：“首尔不大，商界的风从来传得快。”


    菜上得精简，没人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


    崔明植等服务生退出后，直接示意助理拿出文件。


    “周市长，我代表三星食品事业部，向闽东提出正式合作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