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学忠听到这里，手里的笔轻轻碰到本子边缘。


    他没敢插话，却在记录页上写下四个字：技术收割。


    崔明植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恼羞成怒。


    高丽大企业里爬上来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失态。


    他只是把主合同往回收了半寸，坐姿也比刚才更直。


    “周市长这话，太重。”


    “不重。”周扬道：“你们比大韩农牧聪明。李成浩拿贴牌方案来压闽东，太粗。你们拿保留品牌、上浮价格、政界背书来谈，体面得多。但账底下一样。”


    崔明植看着他：“周市长既然把话说开，我也直说。远征通讯负责人冯凌翔，是你的旧部。远征通讯能在南方市场走到今天，离不开你的判断。你若愿意促成，冯凌翔不会拒绝。”


    包厢里的气一下压了下来。


    昝素华抬头，手里的记录笔停住。


    潘学忠也放下文件，看向周扬。


    这句话，已经越过商务边界。


    崔明植把“旧部”两个字说出来，就是在提醒周扬：别拿政府无权干预企业这套话来挡。三星查过，远征通讯和周扬之间的关系，他们并不陌生。


    周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根上停了几秒。


    他放下杯子，语气不高：“我是夏国的地方市长。职责是推销地方特产，做好招商引资，给本地产业修路架桥。远征通讯是独立市场主体，它的核心技术决策，不归闽东市政府管。”


    崔明植道：“周市长不必把话说得这么官样。现实里，政府和企业从来不是两张纸。”


    “在夏国，也要讲边界。”


    周扬把那份附加协议往前推了推，纸页滑过桌布，停在崔明植手边。


    “政企分离，不是拿来应付外商的口号。地方政府可以服务企业，可以维护市场秩序，可以提供港口、用地、检测、税收等公共条件。但政府不能为了几笔农产品订单，去要求一家本国企业交出技术壁垒。”


    崔明植靠回椅背：“周市长，你把三星想得太坏。”


    “商场上没有坏不坏。”周扬道：“只有价码和后果。”


    他拿起主合同，翻到价格页。


    “上浮十五个点，看起来厚。三倍采购量，看起来大。再加政界背书，高丽媒体澄清，大韩农牧封杀松动。这一整套摆上来，换远征通讯的底层专利、供应链目录、渠道数据。崔常务，你们这笔账算得太精。”


    崔明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周市长，远征通讯现在还不是国际企业。没有三星帮忙，它迟早会遇到技术天花板。高丽通讯产业起步早，标准化能力强，远征如果愿意开放一部分底层结构，三星完全可以帮它提升。”


    “提升到什么程度？”


    周扬看着他：“提升到核心结构被你们看透，供应链被你们摸清，渠道价格被你们反推，然后等三星低价机进入夏国市场，远征连防守都来不及？”


    崔明植没有笑。


    他已经没必要再装得太温和。


    “周市长，如果拒绝，闽东代表团在高丽会很难走。”


    这句话终于露了骨头。


    崔明植抬起手，助理把第一份主合同收起一角，却没有完全合上。


    “我们不会做不体面的事。三星也不会公开为难闽东。但大韩农牧的态度，三星没义务去改变。韩亚食品、正林流通、大成冷链，那些企业为什么不接电话，周市长已经看见了。”


    他停了停，盯着周扬。


    “高丽市场不只有技术，也有人情和门槛。周市长若愿意把远征通讯引到桌上，今天下午，我可以安排三星食品事业部与你们签第一批采购意向。明天，几位国会议员会出席闽东产品说明会。后天，高丽主流媒体会写闽东山海产品的新机会。”


    “若我不愿意呢？”


    崔明植的回答很干净：“那闽东在高丽，只能继续市场调研。”


    潘学忠的脸沉了下去。


    “崔常务，这是威胁？”


    崔明植看了他一眼，没把这个招商局长放在太重的位置上。


    “潘局长，这是商业现实。”


    周扬站起身。


    椅脚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少动静，可包厢里的人全停了。


    崔明植的助理想起身，被他抬手压住。


    周扬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崔常务，三星的咖啡不错，合同就算了。”


    崔明植看着他：“周市长最好再考虑。你代表的不只是个人情绪，还有闽东的农户、港区、外贸企业。”


    “正因为代表他们，才不能在这里点头。”


    周扬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笔农产品订单，养不了一个城市。一个技术口子撕开，能毁掉一家企业十年积累。远征通讯如果被你们摸穿底账，将来死的不是冯凌翔一个人，是夏国南方一整条刚冒头的通讯产业链。”


    潘学忠听得喉咙发紧。


    他跟了周扬这么久，很少见周扬把话说到这个层面。


    东京谈三得利，周扬讲的是产业通道；首尔面对三星，他讲的是产业防线。


    一个是向外开门。


    一个是守住门闩。


    崔明植也站了起来。


    “周市长，高丽市场的大门，并不是每次都会开。”


    周扬走到门口，停步回头。


    “闽东的茶自己会找水泡。”


    这句话不重，却把桌上的两份合同全按死了。


    崔明植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周扬没再看他，推门出去。


    潘学忠、昝素华、陈志远、罗干部跟在后面，没人回头拿桌上的合同副本。


    服务生站在走廊尽头，腰弯到一半，又不敢说话。


    电梯一路下行。


    数字一层层跳，狭小空间里只有文件袋摩擦的声音。


    潘学忠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出了旋转门，首尔午后的风从车道口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压了半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市长，三星这条线，真就这么断了？”


    周扬停在车旁，拉开车门。


    “不然呢？”


    潘学忠喉咙动了动：“我不是说远征通讯那份附加协议。那东西不能签，我明白。可主合同……白茶、大黄鱼、菌类，采购量三倍，价格上浮十五个点。能不能把两份合同拆开谈？”


    昝素华把记录本塞进包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招商局长问得不算错。


    在普通招商场上，主合同和附加条件拆开拉扯，是常规手段。


    先把能拿的拿下来，再把烫手的往后拖。


    可三星不是街边贸易商，人家把两份文件摆在同一张桌上，本身就是答案。


    周扬坐进车里，语气不重。


    “崔明植不是李成浩。他不会把刀放在明面上等你躲。他给的主合同越漂亮，附加条件就越不会松。”


    潘学忠坐到副驾驶后方，低头没再争。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汉江方向往代表团下榻处开。


    窗外高楼一栋挨一栋，广告牌上的韩文在灰天底下发白。


    首尔这座城，商业气味很足，规矩也硬。


    昨天夜里大韩农牧翻脸，上午三星递梯子，中午又把远征通讯摆上桌。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看上去是两家企业，底下却有同一条算盘线。


    闽东的山海产品，只是敲门砖。


    真正被盯上的，是远征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