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马仔起身,绕到出租屋后窗,捡起半块砖头,砸在窗框上。
屋里赵满仓被动静一激,回头骂了一句,手上更狠。
他拽开碗柜,把几个搪瓷碗摔到地上,碎瓷片铺了一地。
“存折呢?周桂兰,你别跟我装穷!你给那小子攒了多少钱?”
周桂兰趴在地上,半边脸沾着灰,额角磕破了皮。
“没有存折……真的没有……你拿那三百块走,别再打了。”
“没有?”
赵满仓揪起她的衣领,把她拖到床边。
“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弄死你?”
周桂兰哭声压在喉咙里,破得不成调。
“俊儿快回来了……你别让他看见……满仓,算我求你,别毁了孩子……”
巷口,长途车站方向传来拖轮箱碾过石板的咯噔声。
叶俊提着行李,另一只手拎着烧鸡,脚步比平时快。
这条巷子他走了很多年。
哪里有坑,哪家门口会泼水,哪块青石板踩上去会翘,他闭着眼都能避开。
今天他没避,鞋底溅上脏水也没低头。
他想快点回家。
母亲看见他穿制服,一定会笑。
她笑起来不好看,脸上皱纹多,可叶俊从小就觉得,家里只要有那个笑,就还过得下去。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住了。
屋里传来女人的惨叫。
那声音太熟。
熟到他的胃在一刹那缩成一团。
紧接着,是赵满仓的骂声。
“你还护着那个野种!老子今天就把你的钱全拿走,看他去闽东吃什么!”
叶俊手里的烧鸡掉在地上。
塑料袋摔开,卤汁流进泥水里。
那只烧鸡滚了半圈,沾上灰和烂菜叶,鸡翅露在外面。
叶俊没有低头看。
行李箱也松了手,轮子撞在墙根,停住。
巷子对面,小卖部门口,骆三把报纸往下压了压,盯着叶俊的背影。
叶俊越往里走,屋里的动静越清楚。
木箱翻倒的声音,瓷碗摔碎的声音,赵满仓含混的骂声,母亲被堵在喉咙里的哭喊声,一层一层压过来,压得他耳膜发胀。
他走到门口时,门缝里渗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屋里,赵满仓还在骂。
“存折呢?你别跟老子装!你给那野种攒钱读书,老子问你拿三万块你没有?”
叶俊抬脚。
木门本来就旧,门轴锈得厉害,被这一脚踹中,半边门框直接裂开。
门板撞上墙,又反弹回来,挂在歪斜的合页上晃了两下,最后砸在地上。
屋内的景象,把叶俊脑子里最后一点规矩烧干了。
赵满仓骑在周桂兰身上,手里举着一条带铁扣的皮带,正往下抽。
周桂兰的头偏向一边,半张脸全是血,额角磕破,嘴唇裂开,衣领被扯得歪歪斜斜。
她已经喊不出来,只剩胸口还在艰难起伏。
地上散着碎碗、旧衣服、三张被踩脏的百元钞票。
还有那只叶俊买回来的烧鸡,滚在门口泥水里,鸡翅沾着灰。
叶俊看见母亲的手。
那只手还攥着一块旧布,布里原本包着给他路上用的钱。
“畜生!”
两个字从叶俊喉咙里挤出来,变了调。
赵满仓刚回头,眼前已经多了一道影子。
叶俊扑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掀。
赵满仓那点酒劲和虚胖身子,在警校练出来的爆发力面前根本顶不住,后背重重撞在木箱边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小杂种!你敢打老子!”
赵满仓还想骂,叶俊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
第一拳砸在鼻梁上。
骨头断开的声音在小屋里很脆,脆得让巷口看热闹的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第二拳砸在嘴角。
赵满仓满口血沫喷出来,牙齿磕在舌头上,含糊地叫了一声。
叶俊没有停。
警校教的是控制,是制服,是在最短时间内让嫌疑人失去反抗能力。
可这会儿,那些招式全被血气盖住了。
擒拿里的锁喉、压腕、别肘,全部变成了奔着要害去的动作。
赵满仓被打得脑袋左右摆,双手在地上乱抓。
他摸到一个啤酒瓶。
“滚开!”
瓶子抡起来,冲着叶俊脑袋砸下去。
叶俊偏头躲开了最要命的位置,瓶身砸在肩膀上,玻璃碎开,半截瓶口擦过耳侧,划出一道血线。
疼痛把他压了半路的火全逼了出来。
叶俊反手扣住赵满仓那条胳膊,往外一拧。
关节错位的惨叫冲破屋顶。
赵满仓疼得整个人弓起,腿乱蹬,踢翻了旁边的小桌。桌上的针线盒滚落,针线撒了一地。
“杀人了!叶俊杀人了!”
赵满仓开始喊。
喊到一半,叶俊膝盖顶上他的肋骨。
一声。
两声。
闷闷的骨裂声从赵满仓胸腔里传出来。
……
赵满仓躺在地上,鼻梁塌下去,脸肿得变形,胸口起伏越来越乱。
刚才还在骂人的男人,现在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周桂兰在血腥味里醒过来。
她先看见儿子满脸的血,再看见地上抽搐的赵满仓。
女人的脸一下没了人色。
“俊儿!”
她扑过去,抱住叶俊的大腿。
叶俊的拳头停在半空。
“俊儿,别打了……别打了……”
周桂兰的声音破得厉害,嗓子里像含着沙。
她抱着儿子的腿,不敢松手,身子还在发抖。
“妈,放开。”
叶俊低头看她。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黑沙县冬天湿冷,周桂兰把棉被让给他,自己蜷在床边;中考那年,她在饭馆后厨洗盘子,手指泡得发白,回家还给他煮一碗热面;警校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她躲在灶台边哭,不敢让他看见。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血,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可她怕的不是自己疼。
她怕他杀人。
“俊儿,听妈的,松手。”
周桂兰抬头看着他,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你穿这身衣服,不是为了打死人。你不能毁了,妈求你。”
叶俊看向地上的赵满仓。
赵满仓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胸口塌了一块,嘴边一滩血沫,手指偶尔抽一下。
这一眼,把叶俊从发烫的血里拉了回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叶俊站在原地,肩膀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警校教员在课堂上讲过无数遍。
情绪失控,是执法者第一大忌。
可教室里的黑板、案例、纪律条文,都没有眼前这间破屋子里的一地血来得真实。
警校三年,他见过教学片。
肋骨骨折、肺挫伤、颅脑损伤,教材上每一个词,都带着标准定义。
以前在课堂里听,像隔着一层玻璃。
现在赵满仓躺在他脚边,胸腔起伏乱得不成样子,那些定义突然全变成了刀。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再往坏处走,致人死亡。
叶俊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胃里翻得厉害。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母亲周桂兰还在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地上的人。
“俊儿,别愣着……医药箱,医药箱在哪儿……”
周桂兰爬起来去翻床底。
她额角的血糊住半边脸,手抖得抓不稳东西。
一个铁皮盒被她从床底拖出来,盒盖打开,里面只有半卷纱布、一瓶过期碘酒、几片退烧药。
她拿着纱布扑到赵满仓身边,想去堵他嘴边的血。
纱布刚碰上去,血又涌出来。
周桂兰吓得手往后一缩,转头看叶俊。
“打电话……俊儿,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叶俊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手机。
那是一部旧机器,屏幕边角磨得发花。
按键上还有汗和血,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塑料声。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半拍。
打出去,赵满仓能不能活,不归他管了。
110也要打。
案子一立,现场勘查、伤情鉴定、询问笔录,所有程序都会往前推。
到最后,他会从一个即将报到的基层民警,变成刑事案卷里的犯罪嫌疑人。
警察梦,没了。
母亲这辈子拼出来的那点盼头,也没了。
叶俊盯着屏幕,眼眶发红,却没哭。
他的手抖得厉害,按键被血弄滑,指腹擦过去两次才对准。
周桂兰跪着挪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俊儿,妈不怪你。你是救妈……你是救妈啊……”
这句话比赵满仓砸下来的啤酒瓶还重。
叶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把母亲的手掰开,按下拨号键。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