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程，最稳的做法是记住特征，到站后通知派出所布控。
可提包男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抬手压了压帽檐。
他没有回头，只用手指在座椅边缘敲了两下。
坐在左侧的同伙站起半个身子，往车门方向挪。
另一人把脚伸进过道，身子前倾。
这是准备跳车。
前面不远处是弯道，车速会降。
只要三人带包跳下去，钻进路边荔枝林，十分钟内就能消失。
叶俊抬眼看了眼车顶扶手。
车身进入弯道，司机踩刹车，乘客齐齐往右侧一偏。
机会只有半拍。
叶俊从后排起身，右脚踩在过道边缘，借着车身甩动的劲往前扑。
提包男子刚伸手去拉包，脖颈已经被叶俊左臂横卡住。
“别动。”
两个字贴着耳后压下去。
提包男子反应很快，袖口里的短刀滑出，刀尖朝后捅。
叶俊右手下探，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往椅背上反压。
咔。
骨头错位的声音被车厢里的尖叫盖住。
短刀掉在地上，顺着过道滑到司机脚边。
提包男子痛得弓起身，喉咙里挤出怪声，叶俊膝盖顶住他腰眼，手肘压住后颈，把人死死按在座位和椅背之间。
“停车！靠边！”
司机被吓得骂了一声，方向盘打歪半寸，车头差点蹭上路边护栏。
“稳住车！”
叶俊吼了一句。
司机这才把车往路肩慢慢压过去。
另外两名同伙站起来。
一个挥拳冲叶俊肩膀打来，拳头软得不像亡命徒。
叶俊侧身躲过，反手一肘压在他胸口，那人顺势倒坐在过道上，双手抱头。
另一个更干脆，刚抬脚，还没碰到叶俊，便往地上一蹲。
“别打，别打！我们认！”
车厢里安静了半秒。
几个乘客愣住，连哭闹的孩子都停了。
叶俊盯着蹲在地上的两人。
不对。
太顺了。
这两个人不像护货的，更像被安排来挨抓的。
可包是真的。
毒品砖是真的。
提包男子手里的刀也是真的。
叶俊没有松劲，膝盖压着提包男子，抬头看司机。
“有车载电台吗？”
司机喉咙发干：“没……没有。”
“前面最近的电话亭在哪？”
“下个岔口有个修车铺。”
“开过去，别开门。谁敢跳车，我先废他腿。”
司机不敢回嘴，踩着油门往前挪。
中巴车里的乘客全都贴着座椅坐着，没人再出声。
十分钟后，车停在路边修车铺外。
司机冲下车打电话。
叶俊把三人用乘客提供的尼龙绳捆住，又用座椅扶手卡住提包男子的腿。
旅行包被他放在脚边，拉链重新拉上，但他没让任何人碰。
二十多分钟后，两辆警车从漳湾方向赶来。
车还没停稳，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已经跳下来。
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肩章不新，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腰间皮带磨得发亮。
“谁报的警？”
司机指着车里：“那小伙子！他说包里是毒！”
所长上车，看见过道上被捆住的三个人，又看见叶俊脚边的黑色旅行包。
叶俊从衬衫口袋里取出报到证和分配通知。
“叶俊，省警官学院毕业，今天到漳湾镇派出所报到。”
所长接过纸，低头看了两眼，又看向他。
“你就是叶俊？”
“是。”
所长没多问，蹲下拉开旅行包。
黄色胶带缠着的毒品砖一块接一块露出来。
车厢里响起压着嗓子的惊呼。
所长的手停了停，随后拉上包链，扭头吩咐：“封车，乘客登记。通知所里，叫县局禁毒大队支援。还有，把这三个分开押，嘴堵上，别让他们串供。”
说完，他看向叶俊。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入职第一天，就给所里送这么大一份见面礼？”
叶俊没有接这句玩笑。
“所长，包里数量不小，三个人反抗不正常。建议先查他们上车点和前后路段。”
所长眯了眯眼。
“你叫什么来着？”
“叶俊。”
“行，叶俊同志，上车。你的报到手续，回所里再补。”
……
漳湾镇派出所这一夜没有合眼。
审讯室灯亮到后半夜。
三名嫌疑人分开讯问，最先开口的是那个主动抱头蹲下的。
供认很顺。
货从内陆转来，经国道进入闽东，再由海边小码头出境。
交接人、时间、车牌、接货暗号，全吐了。
顺得让审讯员都皱眉。
提包男子断了手腕，疼得满头汗，咬到凌晨一点，也开了口。
公斤级毒品案。
按上报口径，足够市局连夜派人下来。
叶俊坐在走廊长椅上，手边放着还没拆封的盒饭。
他没有胃口。
所里的人经过他身边时，都会多看一眼。
有人佩服，有人羡慕，也有人避得很快。
基层小所最懂人情世故。
新来的第一天破了这么大的案子，往好处说，是天降功劳；往坏处说，这功劳太硬，硌手。
凌晨两点。
叶俊走进水槽间，拧开水龙头。
自来水带着铁锈味，冲在掌心，慢慢把手背上的灰和干血洗掉。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衬衫领口歪着，肩膀处渗出一点血迹。
他抬手捧水洗脸。
冷水扑到脸上，脑子清醒了些。
不是巧合。
三名嫌疑人，真毒品，假反抗，完整口供。
这份“大礼”太周到。
周到得像一张网，网口已经套在他脖子上。
裤袋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叶俊的动作停住。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砸在瓷盆里，声音单调。
他擦了擦手，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
一条短信。
“大礼收到了吗？”
发信号码没有备注。
叶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他快速的把短信删掉，关机，重新放回裤袋。
水槽里的水还在流。
他伸手拧紧龙头，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民警，入职第一天，已经成了功臣。
……
漳湾镇派出所的荣誉墙，原本贴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墙面靠窗，潮气重，玻璃框边角起了霉点。
最上面那张，是前年台风抢险时全所合影，照片里的人晒得黝黑，裤腿卷到膝盖，后面是倒塌的民房。
叶俊的通报表扬，是连夜贴上去的。
红底黑字，油墨还没干透，纸角用透明胶压着，胶带贴得歪，能看出值班民警弄得匆忙。
“叶俊同志入职首日，临危不乱，果断控制三名涉毒犯罪嫌疑人，现场查获高纯度毒品若干……”
早上七点半，派出所食堂门口，几个民警端着搪瓷碗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有人啧了一声：“入职第一天，顶别人干十年。”
“别酸。”户籍室的老陈咬着馒头：“换你在中巴车上，看见那包货，你敢上？”
“敢是敢，就是没那手法。”
“那小子按人的动作，干净。警校出来的，也不是个个有这份胆。”
叶俊坐在办公室最里侧的工位。
桌子是刚腾出来的，抽屉里还有上一个辅警留下的半截铅笔、旧订书钉和一张写着“巡逻排班”的便签。
桌面不平，茶杯放上去会晃，他用一本《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垫住右角。
同事们的议论隔着半扇门飘进来。
艳羡，打趣，试探，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基层所里最讲资历。
一个新人刚进门，板凳还没坐热，先把全所压了下去，这事不管放在哪儿，都有人咂摸味道。
叶俊低头整理笔录副本，手伸到桌底，指甲一下一下抠进大腿肉里。
疼。
疼能让脑子不乱。
那三个人太会配合了。
提包的断了手腕，供货路线却背得比课本还熟。
另两个所谓同伙，一个说上车点，一个说接货暗号，分开审出来的口径严丝合缝。
真案子不会这么顺，尤其是公斤级毒品案，背后链条长，层级多，押货的人未必见过上家。
可这份功劳，已经扣在他头上了。
取不下来。
上午九点，市局禁毒支队的车到了漳湾镇。
两辆桑塔纳停在院里，车门一开，下来四个人。
领头的叫许钧，禁毒支队支队长，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腰板很直，走路时皮鞋跟踩得很实。
所长王海川迎出去，握手时笑得脸上沟壑都深了几分。
“许支，您亲自下来，咱这小所蓬荜生辉。”
“少给我来这套。”许钧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人在哪？货在哪？还有那个新人，也叫过来。”
叶俊被叫进审讯区时，许钧正站在证物桌前。
黑色旅行包已经封存，旁边摆着短刀、尼龙绳、车票、三名嫌疑人的随身物品。
毒品砖被拍照、称重、编号，案卷夹摞了半桌。
许钧翻了翻现场处置记录，抬头看叶俊。
“你按住主犯的时候，用的是反关节压制？”
“是。”
“车上空间窄，乘客多。你怎么判断先控提包那个？”
叶俊答得很简短：“包重，右手护拉链。另两个人位置散，重心虚。提包那人袖口有刀，先放倒他，另外两个就没胆。”
许钧盯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王所，你们漳湾捡到宝了。”
王海川在旁边接话：“人是市局分来的，算领导慧眼。”
“少往脸上贴金。”
许钧合上记录本，转向叶俊：“小叶，你这观察力，不像刚出校门。擒拿也有章法，没在车上逞英雄，先控刀，再稳司机，最后封车等支援。这个处置，我挑不出大毛病。”
叶俊站得笔直：“许支队长过奖。”
“不过奖。”许钧拿笔点了点案卷：“禁毒最怕两种人，一种怕死，一种只会蛮干。你这两样都没沾。回头我写个材料，上报市局。年轻干部里，需要这样的典型。”
办公室门口，几个民警探头探脑。
叶俊没有回头。
典型两个字，压在耳朵里，像一枚钝钉。
许钧带走三名嫌疑人时，所里不少人送到院门口。
警车驶出大门，扬起一层灰。
王海川拍了拍叶俊肩膀。
“今天起，你先跟治安组跑片。别骄傲，也别怕人说。功劳是你拿命换来的，谁不服，让他自己去中巴车上摁毒贩。”
叶俊点头：“明白。”
中午食堂加了一个菜，青椒炒肉。
老陈把半盘肉拨到叶俊碗里：“吃。年轻人别装客气。”
叶俊夹起一块肉，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裤袋里的诺基亚安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