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台长没有马上作答。
电视不是修路，修完一公里就摆在那里。
节目做砸了，几百万花下去，留下的只有几盘录像带。
更麻烦的是，闽东台没有直播大型晚会的经验。
一处信号中断，一个主持人口误，一场调度事故，都能让全省看笑话。
“我不敢保证。”吴台长说。
周扬点头：“这话比拍胸脯强。”
他把钢笔放下。
“预算不设上限。电视台报多少，市政府批多少。省里没有的设备，从燕京、沪市、粤省租。闽东找不到的人，去外面请。节目不能只唱几首歌、跳几支舞，最后让领导上台合影。白茶、大黄鱼、畲乡文化、港口建设，都要装进去，但别拍成工作汇报。”
陈志远问：“要不要安排市委、市政府领导致辞？”
“不要。”
“一个都不安排？”
“老百姓过年打开电视，不是来看我们念稿子的。”
周扬说：“领导要露面，就坐观众席。镜头拍不拍，由导播决定。”
桌边有人交换了一下视线。
这条规矩真落下去，省内都算新鲜。
逢年过节的电视节目，哪个不把领导座次放在前头。
闽东若把台上位置全让给演员和普通群众，未必人人舒服。
刘德厚今天去省里开会，没有出席。
没有市委书记当场定调，宣传口不敢只凭市长一句话处理领导镜头。
陈志远想了想：“我今晚向刘书记汇报。”
“该汇报就汇报。”
周扬看向吴台长：“你有一个月。节目要能看，直播不能断，闽东两个字要让人记住。做不到，现在提。”
吴台长低头看着面前的纸。过了几秒，他把纸翻到新的一页。
“市长，我接。”
“好。”
周扬往椅背上一靠，环视会议桌两侧。
“钱给了，权也给了。还是以前那句话，谁想从项目里捞一把，我不拦着。”
几名局长的笔都停住了。
周扬接着道：“但手脚做干净些，别让我查出来。查出来，钱退不退是后话，人先从位置上下来。数额够了，纪委和检察院会陪他过年。”
没人笑。
窗缝里的风又把纸页掀起来。
昝素华伸手压住，顺便看了眼对面的吴台长。
对方已经开始列设备、人员、场地，字写得很快，第一行却不是预算。
是直播事故预案。
周扬看到了，没有出声。
会开到晚上七点。
散会时，走廊的灯全亮了。
各部门抱着任务离开，建设局回去做商业区摸底，财政局重排明年预算，宣传部和电视台连夜成立筹备组。
……
一月初，闽东电视台后院堆满了木箱。
箱体上的标签有日文，也有韩文。
两台数字切换台从东京转运进港，六套广播级摄像机由首尔一家制作公司临时调拨，配套镜头、轨道、无线通话系统装了整整三辆货车。
省台来的技术人员拆箱时，围着那套导播设备看了半天。
“这东西，央视有几套？”
吴台长蹲在箱边，拿着清单核对编号。
省台技术部的老高摇头：“央视用什么，我摸不准。不过这套设备去年才上市，省台肯定没有。你们一个地级台，拿它办晚会，糟蹋东西。”
“租金一天六万，不用才叫糟蹋。”
吴台长嘴上回得硬，手心却一直出汗。
设备越好，越容不得失误。
闽东没有能承接大型直播的专业场馆，最终选定了市工人文化宫。
原来的舞台拆掉一半，重新铺设线路。
台下增加两条摄像轨道，楼顶架微波传输设备，消防、电力、公安各派了一组人进驻。
为防停电，供电局从港区调来两台备用发电机。
主线路、备用线路、应急线路分开走，电缆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
一月五日，第一次全系统联调。
十二个机位同时送画面，导播台上的监视器排成两层。
舞台正中的大屏幕亮起石门澳港区夜景，吊机移动，货轮进港，画面细得连甲板上的人影都能分清。
老高站在导播间门口，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这套家底，拍出来的东西要是难看，丢人可就丢大了。”
吴台长没有反驳。
场地、设备、线路，钱能解决。
节目也不差。
畲族歌舞排了两轮，市歌舞团从省里请来编导重做。
水产公司组织了一个渔民合唱节目，三十多人都是常年跑海的汉子，嗓子不齐，胜在有劲。
白茶节目没有安排姑娘端着茶盘转圈，而是请了几位制茶老师傅上台，配合沙画和民乐。
压轴节目原定一首合唱，歌名都定了。
问题出在人。
筹备组发出去二十七份邀请，最初回复得很快。
香江一家经纪公司答复，可以谈。
另一家说要先看晚会规格。
还有几名当红歌手的经纪人直接开了报价。
单人出场，唱两首歌，四十五万。
往返机票、住宿、化妆团队另算。
若要求参加彩排，再加十五万。
这还是愿意谈的。
更多邀请石沉大海。
一月七日下午，吴台长拿着艺人邀请汇总表进了市政府。
周扬刚结束商业区拆迁协调会，桌边摊着几张住户安置图。
外面下着雨，鞋底从门口带进来的水，在地板上留了几处湿印。
“节目撤了几个？”周扬问。
“没撤。”
吴台长把表放下：“节目都能上，现在缺能压台的人。”
周扬翻开第一页。
名单后面标着回复情况。
婉拒。
档期冲突。
不参加地市级晚会。
报价过高。
有两名歌手的名字后面写着“原则同意”，可报价栏里的数字，让财政局的人连夜打了三次电话。
“预算不是不设上限吗？”周扬问。
吴台长坐得有些拘谨：“市长，钱能批，我也不敢这么花。四十五万唱两首歌，台上不到十分钟。闽东一个乡镇卫生院修缮，也用不了这么多。”
“对方为什么敢开？”
“人在燕京和几个省会城市跑熟了，行情被抬起来了。”
吴台长翻到后面一页：“香江回归两年，港星来内地演出多。可他们认燕京、沪市、粤州，也认省会。地级市发邀请，经纪公司觉得掉身价。”
周扬看着表上的批注：“闽东在他们眼里，跟县城差不多？”
“有一家说得更难听。”
“怎么说的？”
吴台长迟疑了几秒：“他们问，闽东有没有机场。得知要从闽州坐三个小时汽车，对方说，艺人不是下乡慰问团。”
办公室里只剩雨水敲窗的动静。
昝素华站在文件柜边，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预算调整表。
听到这句话，她抬了下头。
周扬把名单合上。
这类轻慢，他在东京和首尔见过。
生意桌上，对方把优越写进合同里，至少还肯拿利益交换。
眼下这些经纪公司连桌都不愿上，只因闽东不是省会，没有机场，电视信号也覆盖不了全国。
从他们的账本看，倒也说得过去。
去省会，机场落地后有人接，酒店、演出场地、媒体曝光都有现成安排。
来闽东，要多耗一天路程，面对的还是一家地级电视台。
艺人露一次面，挣的是钱，也算曝光层级。
层级低了，经纪公司便把它当成损耗。
“央视那边能不能协调？”周扬问。
陈志远坐在另一侧，摇了摇头：“联系过。央视可以推荐节目团队，不能出面替地方台请艺人。省宣传部门也帮忙递了话，效果不大。”
“国内演员呢？”
“省歌舞剧院答应派人，燕京有两位老艺术家也愿意来。”
陈志远说：“阵容不算差。只是咱们前期把声势铺开了，日韩采购商、南洋侨商都收到了转播通知。缺一两个年轻人认得的面孔，晚会容易压不住。”
这话说到了要害。
闽东春晚不是关起门来自娱自乐。
三得利、农心的渠道答应在合作商场播放晚会剪辑，几家南洋华文电视台也留了转播窗口。
设备堆得再贵，舞台搭得再大，观众不认台上的人，传播就会打折。
周扬拿起电话，先拨到闽州。
半个小时里，他找了省宣传部门、粤省文化系统的熟人，又转问了两个在香江有生意往来的侨商。
答复都留着余地。
可以引荐。
可以递话。
能不能谈成，要看对方。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周扬在艺人名单上画了两道线。
“我去香江。”
吴台长怔了怔：“您亲自去？”
“晚会是我拍板办的。现在人请不来，总不能让你拿着闽东市长的批条去香江敲门。”
陈志远说：“春节前事务多，您走不开。我带电视台的人去。”
“你去，对方还是宣传部长。换个人，不改他们的算法。”
周扬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闽东地图前。
“我去，也未必有用。”
这句让屋里几个人没接上话。
周扬很少把“未必”摆在开头。
可香江不是闽东。
他管不到人家的电视台，也批不了人家的项目。
市长两个字出了闽省，分量能剩多少，要看坐在对面的人愿不愿意认。
“不管成不成，先把门敲开。”
周扬转身：“昝素华，排两天行程。从闽州飞粤州，再走陆路进香江。”
“市长，闽东这边……”
“商业区的摸底不等我。晚会照原节目单排，别把希望全压在香江人身上。”
……
一月九日上午，周扬抵达香江。
从口岸出来，天上压着低云。
街面窄，车流挤，楼牌从二层一直挂到高处。
粤语招牌、英文店名、霓虹灯管挤在一块儿，路边报摊摆着当天的娱乐报纸，头版是某位歌手的演唱会消息。
同行的只有陈志远和电视台一名制片人。
负责联络的侨商姓郑，在香江做冷链贸易。
他派来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等三人上车后，递来一张行程表。
“上午十点半，无线电视那边。下午三点，英皇。”
陈志远看了眼手表：“都确认了？”
司机答得不干脆：“郑先生托人约过，对方说先过去再讲。”
十点二十分，车停在广播道。
无线电视办公楼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服装袋，有人拖着器材箱，几名年轻演员站在路边等车。
周扬一行在前台登记，报出预约人姓名。
前台小姐查了两遍。
“没有这个预约。”
陈志远把联络函递过去：“昨天贵公司艺员部回复过，我们从内地闽东市来，商谈春节晚会合作。”
对方看了一眼抬头，换了普通话：“负责的人今天有录影安排，见不了。资料可以留下。”
“能否请你再核实一次？”
“已经核实过了。”
周扬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前台将那份盖着闽东市政府外事联络章的函件放进文件盘，动作熟练。
文件盘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广告、合作、试镜申请混在一起。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下来。
十一点零五分，一名自称艺员部助理的年轻男人从电梯出来。
他翻了翻材料，先问闽东电视台覆盖多少人口，又问晚会是否上星。
“不上星。”吴制片答：“但有海外合作渠道，会制作精编版送日韩和南洋电视机构。”
“那就是地方节目。”
年轻男人把文件合上：“一线艺人的档期排到年后。二线可以谈，出场费按商业活动算，另外，贵方要承担保姆车、造型、助理团队费用。彩排不保证参加。”
陈志远问：“能不能安排跟艺员部负责人面谈？”
“负责人很忙。”
“我们周市长专程从闽东过来。”
对方朝周扬看了一眼，礼貌地点头：“不好意思，香江这边按公司流程办事。”
十二点前，三人离开广播道。
下午的英皇更干脆。
车到了楼下，郑姓侨商的联络人打了三通电话。
最后下来一名行政人员，连会客室都没安排，就站在大堂把话说完。
“艺人春节档不接地级市演出。”
“价格可以谈。”陈志远说。
“不是价格问题。”
行政人员把名片递过来：“内地市场很大，我们也重视。不过艺人定位需要管理。今天去地级市电视台，明天县级台也来请，市场会乱。”
周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闽东不是县。”
“周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对方收起职业性的客气：“那很遗憾，双方理解有差距。”
会面到此结束。